[二十六]亲身的经历,使我知道了父老乡亲们是如何死的了。其道理很简单,没有粮食吃,人就会饿死。荥经在1958年以前,有九万多人口,到1962年,就只有四万多人。荥经,是四川省1958年大炼钢铁的两个重点县之一,也是当时全省著名的文化县,后来却变成了三年中全国典型的重灾县。1958年,四处墙壁上都看得见“超芦山,赶荥经”的标语。荥经,不过几万人的小县,在大炼钢铁的年代,一下就拥进二、三十万人去大办钢铁。这些人来了,吃的、用的、烧的,自然都得靠本地供应。这样,从解放后,就开始有贮存粮食的荥经,一下就被吃空。大炼钢铁,树木纷纷被砍伐。那年,丁壮几乎全部到了钢铁第一线,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许多粮食就没有收回来。然而,干部们为了浮夸自己的政绩,却仍然一个劲地向上虚报粮食产量。某某区党委书记,为了政绩,竟然将十几亩成熟的谷子集中到一起,说是亩产万斤,不仅见了报,而且人还立在谷子上面照像。当时某报有一篇荥经人向空中要粮的报导,竟然说荥经人每亩红苕产六十万斤。这所谓的向空中要粮,是荥经人为了增加点粮食,用一些泥土装在沙罐或竹筐之内,种上点红苕而已。不说这种情况,就是正式在土地上种红苕,连土在内,一亩地也没有六十万斤啊。这就可见当时虚报风之严重。当时的情况,农民生产粮食,是先国家,然后是集体的,最后才是种子和口粮。虚报产量的情况下,除了上述的粮食,口粮又还有多少?荥经人从1959年起,就开始挨饿,许多人得了肿病,开始吃蕨鸡根、吃野菜。当时,地委宣传部长刘恩到荥经检查,发现此问题严重,就将此事向上反映,可是,他成了右倾,从地区被打到公社,以后再也没出来工作。据当时的县长回忆,荥经严重灾害时,省委曾准备调五十万斤粮食给荥经,但是,荥经县委书记尧某,却说荥经没有饿死人,不仅不要五十万斤粮食,还说,若是需要,还可调五十万斤粮食支援其它地方。[后来此人被省委逮捕,文化大革命中,却又回来当革委会主任]。这是荥经灾害的主要原因之一。第二方面,公社化后,全国都建立起了公共食堂。当时的口号是,“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的心脏”。谁敢于破坏公共食堂,谁就成现刑反革命。公共食堂,不准私人烧火,不准人私自弄东西吃,若是发现,就将你所弄的东西拿走。为此,私人房屋被拆掉,人们都住到公共食堂附近的地方。当时,实行的是全国一盘棋,生产队的粮食,完全由大队调动,生产大队的粮食完全由公社调动。富裕的队,调给穷队,是无代价的。下级服从上级,上级服从更上一级,一切生产、分配都几乎是统一的。社员只能听从干部的,若不听从,干部就可以将社员捆绑、吊打、扣饭、罚跪,某公社书记还用假枪毙吓死了群众,某公社还将孕妇吊在火上烤,这些是十分残忍的。公社按上面定的数字报产量,根本没有生产得那么多,又怎么办,就说是社员将粮食私分了。于是,四川境内,掀起了反瞒产私分的运动。那就是将一些人弄出来批斗,要他们承认私分了粮食,不承认就吊打,直到他们承认为止。这一切真是耸人听闻啊。这些都是灾害的根本原因。
我回荥经后,虽然上述一些事已经过去,但灾害却没有根本性好转,死人仍然在继续,听了上述的事,我的心总不能平静。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我必须弄清楚其中的原因。记得在幼小时候,老师教育,要为祖国、为人民不怕牺牲。荥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是人民啊。人民正在受苦受难,中央知道吗?我认为,为真理去死,并没有什么可怕,那是死得轰轰烈烈。但我不能被饿死,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去。所以,我得将荥经这些年来的情况,让人们知道。我决心去到省城,向省委反映情况。然而,我一个小小老百姓,能找到省委么?最后,想去想来,到省城去,将这些情况以大字报的形式,贴在街上,引起上面的重视。那时,即使要杀要剐,我总算尽到了一点替人民呐喊的责职。
我自从在表兄家被公安机关抓过以后,就成了公安机关监管对象,我的一切行动受到限制。他们随时都可以对我搜查,有时搜查我时,还挨了打。我所写《二十四条哲学纲要》和《论腐朽》就是这时被他们搜查去的。我要到省城去,就得摆脱监视,还得作一些准备。当时,我除了国家供应的二十二斤粮食外,什么也没有。我没有钱,就得卖粮食作路费。我没粮票,就得用粮食去换。要换粮票,还得要生产大队证明,外出,还得有路条。这些,对我来说,都还得准备。我要去找公社开证明,自然是不可能的,我只有另想办法。与我一起住的那位同学,手很巧,他能仿照雕公章。但是,这时他没有力气,木刻公章,是刻不动的。我想到了用肥皂雕章,我找到两节肥皂,让他帮我雕了一个生产大队的公章,还雕得十分像,看不出破绽。那同学,或许不知这是犯法,他竟然同意。章雕好后,没有印泥,我找到一位当时在一个单位当会计的同学,他给我一些印泥,我印了三张空白条子,开了一个证明,然后去换粮票。第一次,我换到五斤粮票,没有被怀疑。第二次我又去换时,人家就说我那公章是假的,就对我进行追问。我认为,我用这个条子,只不过换点粮票,有什么大错,我一下承认是我私刻公章,目的就是换几斤粮票。既然粮票没换成,对方收了条子,没再追究。
虽然一开始就遇上挫折,但我到省城去的决心并没有改变。没有足够粮票我也要走。我将供应的口粮中的西昌豌豆炒了三斤,背在背上,到省城去。五月二十一日,我离开荥经,向雅安走去。因为长期没吃饱,到雅安时,已经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