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和父亲这样亲近过。儿时,是慑于他的威严;及长,是惧于两代人之间的距离;成家后,是缘于终日劳作而无暇;到最后走出他的目光,离开了故乡,就更难找到与他促膝的机会了………
父亲一天天地老了。年轻时养育我们的重荷,终于在他满头华发时开始报复他原本魁伟的躯体——他病倒了。他很不情愿地来到儿子所在的这个城市,在医院里一住就是一个月!
日日夜夜的陪护,竟让我们父子有了一个十分难得的交流的机会。我们终于有时间一宿一宿地说话,而且还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发现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其实很健谈。
母亲在家看守着那座老宅院,没法随父亲一起来省城。于是父亲每晚都提醒我往家里打电话,向母亲报告父亲病情痊愈的进程。父亲在他的病尚未确诊而被医生武断地怀疑是肝癌时,居然十分平静。每次等我拿着手机拨老家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时,总是叮咛:“就给你妈说:我快好了。感冒,只不过重了点儿。别让她来………”
我只好在电话里故作轻松地向母亲轻描淡写父亲的病情。以至于十来天过去,我竟然在母亲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下,再也想不出欺骗她的理由了。但父亲仍然每晚提醒我往家里打电话。他说:“如果你妈接不到电话,她一整夜都会睡不着……”而我拿过手机让父亲亲自对母亲说几句话时,父亲却又连连摆手:“你给她说吧,你给她说吧……”
父亲母亲之间的牵挂,在儿辈们面前,率真却又含蓄。
每次搜肠刮肚地找些父亲为什么没有出院回家的借口欺骗过母亲之后,我和父亲的话题就往往从母亲说开去。其实我也明白,在我的记忆中,他和母亲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如今又加上医生草率地作出的、尽管还不是最终确诊结果的“肝癌”的压力,其实父亲是很思念母亲的。虽然有儿子在身边,他仍然感到孤独和寂寞。
我们就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爷爷死得早,父亲给我讲他小时候没有他的父亲庇护而遭受的磨难,我听得鼻子酸酸的。父亲又给我说我和弟弟妹妹们儿时的故事,这个时候,他一脸的自豪和温馨,全然没有了我以往看惯了的威严。他说到开心出,也会很开心地哈哈大笑,忘记了肝脏脓肿给他带来的痛苦。而我听着这些有记忆或者无记忆的、自己曾经上演过的闹剧或者滑稽剧时,却总是在想:父亲过早地失去了父爱,而我们却很幸福。但我们小的时候,为什么不理解这些,时常让他和母亲担心、生气、甚至愤怒呢?
三十多年了,我从未和父亲这么近距离地相处过,也从未听到父亲说过这么多的话。聊到兴处,我们甚至忘记了彼此为人父、为人子的身份。我竟然问父亲:“爸,我怎么没见你和我妈打过架呢?”
父亲只是笑,但他绕开了我提的问题。他反问我:“你们不是也没打过架吗?咋还问我?”
问完我们便笑得更开心。笑过之后,父亲沉吟了半晌,说:“你妈把你们拉扯大,受了很多罪。她经常腰疼腿疼胳膊疼,她其实比我身上的毛病多……”
这个时候,父亲几乎完全没有了终日的严肃和沉稳,他成了儿子的朋友。从无遮无掩的率真话语里,我窥见了父亲平时冷峻的外表下所隐藏的一幅柔肠。
这才是我真实的父亲。
住了一个月的院,父亲的病痊愈了,终于在春节前回到了他熟悉的那座老屋里。我再回故乡,见到父亲时,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重新进入了严肃的角色,但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他时时敬而远之了。我知道,我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位有着平常心的、情感丰富的老人,只不过因为肩负着在儿女们面前做表率的使命,才使他几十年来,有意无意地披上了一幅令人生畏的盔甲。他其实很可亲,当然更可敬!
我渴望父亲活得更轻松,更真实。我渴望我们父子之间什么时候能再一次忘却彼此身份地近距离交流,但绝对别是在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