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回忆是一道搁置了味精、盐、糖等多种口味的凉菜。一些随时日渐渐冷却的事情会在某一个回想起来的时刻,被久远的时光隧道运送回来。先前还是冷的,但因为某一个牵念,便有了滋味。对豆腐的感觉也是如此。
最初我是不喜欢它的。印象中它是四四方方的“大蛋糕”一块,置于一个木制的类似于抽屉大小的那么一个容器里。卖豆腐的人家拿一块铝皮制成的小铁铲,横着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再左、右分别切下,而后将那个小铁铲伸到豆腐下方,小心地托起。这样,就取下一块小正方形的豆腐,白花花、嫩滑滑的。但是软塌塌的,只一晃荡,就瞬间像溜滑滑梯似的,塌下一大半。因而,每当妈妈遇到有卖豆腐的叫卖,唤我去买时,总有几分不愿意地拖延着步子,慢吞吞地朝那个将一整盘豆腐托在头顶上行走的叫卖人走去。在交易完成之后,再小心翼翼地缓步回行,最终还是将盛在碗里颤颤巍巍的破烂得不成形的“豆腐花”成功交给妈妈。豆腐就是这么个让人得好生待候着的东西!那时候,我很挑食,对这么个“娇滴滴”的玩意很不以为然,更别说动筷子了。
上了小学,第一次用“既……又……”造句时,老师就连续出了两个关于豆腐的范句——“豆腐价格既便宜,营养又丰富。”“豆腐既好吃,又容易消化。”那年教我们语文的是个中老年教师。一向偏科的我由对语文老师的喜爱,不知不觉地也就潜移默化地转入对豆腐的深入探究中。关于豆腐的营养以及老师所说的健脑益智的功效,便都一一领为圣旨。于是,由那年开始,我第一次对豆腐重新认识,另眼相待,也尝到了几种风味的豆腐菜——麻辣豆腐、凉拌豆腐、菊花菜焖豆腐、小墨鱼焖豆腐等,并且至今仍旧时常要尝尝。可要是说吃到的印象最深的那道豆腐菜,还得从一次野炊说起。
那次野炊同宿友一道“倾巢而出”,带领我们的是同校的几个很会玩的大男生,调皮点子一大把。在他们的提议下一道到田间去挖泥鳅、捉黄鳝。这是个很新鲜的体验。大概是初春吧,田里还没布下稻秧,也没翻土,一茬茬往年收割之后余下来的三寸来长的稻草杆子还露着。第一次像个农民一样卷起裤管,脱下鞋和袜,光着脚丫,让脚趾头就像一条条小泥鳅似的滑进滑溜溜的泥地里,脚板底下会被挠到似的痒得让人忍不住发笑。于是会很难自禁地想要把脚从泥土间抽出来,一个重心不稳,“啪吱”一声,一屁股就坐泥堆里了。接下来就更是乱成一团。由于没经验,加上气力不足,在泥土里行走时,脚底下总会冷不丁地一溜,就踩到泥地里的软泥处,一下子就陷进去,身体因而斜倾,又一道和笑声滚进泥水里。然后,在大家善意的嘲笑声里被尴尬地拯救出来,像被拔竹笋一样,把前后深陷进泥潭被定住的那双脚,三五双手一道提到岸上。笨手笨脚的我终于无缘逮到一只泥鳅,倒是自己全身上下全是泥点子,活像一只泥鳅。坐在岸上,支着下巴,看他们忙碌着找泥鳅洞,听着接连不断的惊呼声,爱莫能助。
野炊开始之后,才知道之前的辛苦都只为了其中的一道菜——泥鳅钻豆腐。可笑的是,泥鳅们钻豆腐钻得也格外辛苦。原来当地的豆腐原不及家乡的嫩滑,四四方方一块由山脚提到山顶竟然还是完好无损的。可怜那些泥鳅、黄鳝,之前没炼过铁头功,纵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完成不了“捉迷藏”的游戏。顶多是“神龙不见首”,更多的是直挺挺地躺在豆腐外,于是“泥鳅钻豆腐”,泥鳅是泥鳅,豆腐是豆腐。豆腐就是城门不开,各不相融。
虽然,豆腐硬得稍逊于豆腐干,泥鳅也“躺”得没点艺术性。如此一菜,大家倒是吃得有滋有味。兴许是这别有风味的一道菜里,其间有了自己的劳动所得。而我,则为了自己大半身的泥土,多少也对这些家伙们“咬牙切齿”一番。一向不吃泥鳅的我也破天番的“消灭”了两只泥鳅。
果然是吃中也有文化。从一块小小的豆腐走过来的人生,就如同是一个一环接一环的小链子,链起很多的小事情、小细节。这样的一条“食物链”,链着与之相随的人生味道,总让我们在回首一刻,人心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