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吃完中饭，小倍走过来对我说老师，我帮你把托盘拿过去吧。好啊，我说。她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地上扬。
从那天以后我常常看见她的笑容。浅浅的。如同小溪里最最清澈而宁静的水流。她笑的时候露出牙齿，不是很整齐，但是很好看。
小许是我的同学，和我一起在这所温情的小学里实习。我总是浑浑噩噩地在讲台上度过一节课的时光，然后拿着书灰头土脸地下来让指导老师提意见。这个班的小孩子很吵，像一盘沙子，永远也聚不起来。
过了几天后是我当班主任。很糟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学生做值日，什么时候排队吃饭。小倍和我说，早饭和晚饭过后值日生要扫地，中午的时候只要让每个人把自己的座位捡干净就行了。每餐吃饭前她帮我整队，然后把学生带到食堂吃饭。
小倍穿着红色的小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精巧的靴子。精巧而得体。这真是个漂亮的小学生，我想。
有一个早上，小倍突然问我，她说老师，我这头发绑得好看吗？我觉得这个小倍今天有点莫名其妙，我说我不知道。她看着我说这可是我自己绑的噢。我说噢，我知道了。好看吗？她问我。好看好看，我有点不耐烦地说。来实习前，我们的老师就和我们说过，不要和小学生走得太近，要不然就很难掌控。
小许和其他两个人坐在后排听我的课。我的课还是那么糟糕。有几个学生甚至已经在下棋了，有几个在研究着窗外的东西，更多的人是做着小动作。我很无奈地上着课，不知道该从那里开始调整纪律。
小倍还是帮我整队，有许多我不懂的问题她总是及时地和我说。有时候我坐在后面听课她会朝过来朝我笑。我叫她上课要认真听讲，她还很调皮地一笑。我觉得她最近变得怪怪的。
在去吃饭的路上，我一个人跟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后面，小倍从人群里挤出来，她走到我旁边来。她说老师，这个班里你最喜欢谁啊？我皱了皱眉头，我说我谁都不喜欢，太吵了。如果一定要叫你选一个呢，你会喜欢谁？小倍询问地看着我，她的表情真令人心疼。我说还是没有。哼。她的脸上掠过暗影。这时候我的同学也在旁边，他暧昧地朝我笑笑，我突然觉得小倍真的有些怪。我说你快回到队伍里去。她仰起头，很倔强的样子。我很恼火，我说你别进去你就别吃饭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大声地说你听见没有，叫你回到队伍里去，我发现我真的生气了。然后我看见她低着头默默地挤到人群中，双手插在裤袋里。
上完音乐课后我和班里的两个小学生一起走出音乐教室。一个和我说她很喜欢周杰伦，还说有他的签名。另一个说她超喜欢李宇春，有她的明星片。我说我也很喜欢杰伦。哇，老师也喜欢周杰伦，那个小学生欢呼起来。这时候小倍走过来，她对那两个学生说我们去跳牛皮筋啊。那两个学生被她叫走了。我正聊在兴头上，感觉很窝火。
星期三的时候许多家长来看望自己的孩子，并且买了许多零食。小倍吵着要我去给她买零食。我说要是每个学生都像你这样怎么办，买了你一个就有第二个。她说不会的，不会有第二个。我忽然觉得小倍没以前那么讨人喜欢了，我甚至有些厌恶。我说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会去买就行了，要买叫你爸来买。她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愤怒地看着我，眼泪跌落。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师就一次，你就算每个星期都给我买零食也才两个星期了，你都快走了啊。她的眼泪突然变得很汹涌。我措手不及地站着。我的几个同学走过来说哇塞范老师，魅力不小啊。我觉得自己的脸仿佛在燃烧。我把愤怒全部发泄在小倍身上，我说你爸妈平时怎么教你的，然后我气呼呼地走了。
又上了一堂课，但还是那么糟糕。我摇了摇头走下来。小许对我一笑。我和她一起走出教室。我们往办公室走去。在楼道上碰见小倍。她愤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拉着小许走了。
我问小许，小倍和你说什么了。她狡黠地朝我笑了一笑，说没什么。我说你跟我说，我请你吃晚饭。她说我就是不说，不过我不介意你请我吃晚饭。我说那算了。
我对班里的工作熟悉了不少。小倍不再帮我整队，也很少和我说话。但是她上课的时候还是会经常地转过来看我。有时候会很苦涩地笑。
一天上完课指导老师高兴地对我说，这几天你进步很大啊，对学生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好了。现在学生越来越喜欢听你的课了。我很谦虚地说着话，心里很高兴。
有一个晚上小倍跑过来对我说，老师我生病了。我说你生什么病了？她说我感觉全身没力，可能中暑了。我一摸她的额头，哪里有中暑。我说你根本没什么异样。她调皮地说你陪我去医务室去一下。我说叫同学陪吧。她说我要你陪，然后她伸手把我挽住。我说你别在这里瞎闹了，你回去上课吧，没病的。有病也下课再去。她说不要，我就要现在去。这时候许多学生跑出来围着我们看。我完全失去一个实习教师应该有的风度。我朝她大吼，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明天打电话叫你爸爸来。让他看看你在学校里的表现是怎么样的？我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声音瞬间下了下去。
她很倔强地低着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我在心里想，这孩子受什么刺激了，真是。
以后小倍没有再来胡闹，我觉得很庆幸。只是在看见我的时候笑一笑，眼里淤积着忧伤，让人觉得有流不尽的泪水。
我们实习结束的那天小倍生病了。她妈妈来帮她请假。她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愣住了，啊……你……，就是小倍的她们班的实习老师。我说恩，我很奇怪她会这么激动。太像了……，难怪小倍一直说。说什么啊？我很疑惑地问。
真像她爸爸，她看着我说，眼中出现大片的忧伤。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要不是你比他年轻，简直是一模一样啊。小倍和我说了好几次，说有个实习老师很像爸爸，但是我一直没有时间来看看。她父亲在前年得癌症死了。
小许也愣住了，她说小倍真的令人心疼，她一直都在帮助你。我好几次进教室都听到她在说，范老师的课你们别吵，要不我不和你们好了。那天我和你走一起，小倍叫我别和你一起，她说她不想看见你和别的女的在一起。
我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小倍的身影那么清晰而忧伤地出现在我脑海里。她的眼里淤积着的忧伤，她的可怜巴巴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的倔强，她受伤时的表情，她哭泣无助的样子，都历历在目。她这么令人心疼地追随着“父亲”，可我却这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