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人们对于死亡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一个人肉体的消失。
在大多数时候,表达对一个逝者的哀思,人们通常会用低沉的声音说:真遗憾,我再也见不到他(她)了。于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在这里得到了升华,活着,便成了一件万分幸福与满足的事。
第一次直面死亡,是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93岁高龄的祖母的辞世给我深刻的印象,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约摸有十点钟的光景,祖母还在她的房间里安静地睡着,忽然听到同屋里的小伙伴对着我喊:“阿姐,你祖母今天怎么不理我了,我叫了她好几次她都不应我。”我连忙从房间里跑出来,和她一起站在祖母的房门外看着祖母:“祖母估计是又睡着了吧。”我说这话的时候,祖母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侧卧着,一脸的慈祥,后来,外婆来了,我对外婆说,祖母还没睡醒,外婆便进屋叫了祖母几声,祖母还是没有答应,一会儿,外婆红着眼眶告诉我:“你祖母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了,你不要再进你祖母的房间,我到你爸爸单位去告诉他。”我不知道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了到底意味着什么,一阵短暂的害怕之后,我还是走进了祖母的房间,一边叫唤着,一边用手一遍遍抚摸着祖母尚有余温的脸,在叫唤了许久可祖母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我才确定了外婆所说的“祖母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了”的话,然后,我开始害怕起来,我一路小跑着奔回房间,紧锁房门,抱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仿佛死亡的蛛网会在瞬间把我罩住,既而,我不知所措的哭了起来,为了内心极度的恐惧还有对祖母故去的不舍。
在此后的两天里,家人们请来了和尚为祖母诵经,并忙着整理祖母的遗物,大家在伤心难过之余自然而然的开始回忆起了祖母的一生,双目失明的93岁高龄的祖母在故去后终于得到了家里所有人的认可,大家对祖母的评价终于达到了空前的一致——善良、慈爱的好老人。回忆、哭泣、跪拜、烧纸钱,再回忆,再哭泣,再跪拜,再烧纸钱,两天的时间里,家人们不断的重复着这么些个相同的动作,我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也在机械的重复着,一任眼泪无声的流,泪眼婆娑中,我竟然意外的发现了死亡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的另外一种面目,那就是不仅仅是恐惧,恐惧里还有包容,或者说是谅解,在这个意义层面上来说,祖母无声的、孤寂的故去却又是如此的伟大,难道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死亡,它终究是一个善于总结人的一生的高手。祖母最终化青烟别红尘,彻彻底底的走完了她93年的人生。
死亡把她带到了另一个世人永远也无法得知的世界,两天的时间,家人料理完了祖母所有的后事,包括整理了祖母生前穿过的衣服,烧掉的,送人的,随着那一缕缕迷蒙升腾的烟雾,关于祖母的一切,都化作了那张镶嵌在镜框里的挂在墙壁上的不大的照片。
老屋里瞬间就心平气和的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仿佛死亡从来就不曾来过,仿佛祖母还在她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安静的睡着,屋外的太阳依旧每天东升西落。
只是,在祖母故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独自一人走过她生前曾经住过的房间,更害怕透过窗户看到她的遗照,为此,母亲曾严厉的责骂过我,骂我不懂事,骂我不尊重祖母,我只是悔恨,只是害怕祖母会责怪我们,一种没来由的担心让我在那段日子里时刻都战战兢兢。
对于祖母的死亡,我曾经无数次的责问过自己,也曾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幻想:如果当时知道死亡即将要把祖母带走,那我们就早一点把祖母藏起来抑或是时刻守在祖母的身边,坚决不让死亡找到她抑或是坚决不让死亡接近她,那么祖母也许就不会被死亡带走了。
越是这样想,我就越悔恨,越悔恨我就越害怕,总觉得祖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幽怨地责怪我,有时,我甚至悔恨得哭了起来,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最对不起祖母的人。
于是,这样自我的悔恨便像血液一般沉淀在我的心上,特别是在每一年祖母忌日的那一天,悔恨和惧怕被无限的放大,我无力排解,更不敢告诉母亲。
就这样如此痛苦的过了好几年,我一天天的长大,记忆中关于祖母死亡的模样却日渐清晰了起来,原本因极度恐惧而极力忘掉的支离破碎的画面,逐渐拼凑成了一个前后关联的情景,那一年,恰巧就是我们一家搬离老屋的日子,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搬离老屋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独自一人来到祖母曾经住的房间,说是要和祖母告个别,告诉她老人家我们要搬家了,母亲站在祖母的遗像前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把我也叫了进去,让我也跟祖母告个别,听到母亲的叫唤,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踏进了祖母的房间。
自从祖母走了以后,这个房间变成了我最害怕看到的地方,多年来,房间经过父母的几次整理,屋里早已没有了祖母睡过的床铺,用过的柜子,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挂着祖母的遗像,显得有些落寞,可是,当我再次踏进去的时候,依稀能够感受到祖母的一丝气息,那也是在祖母逝去多年之后我第一次站在她的房间看着她的遗像,我在心里默默的说:祖母,我们要搬家了,你会想我们吗,你应该不会再怪我了吧?
遗像里的祖母面带微笑,仁爱慈祥。母亲站在我的身旁,轻轻的说:你还记得你祖母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母亲一句不经意的话,让我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深冬的夜晚,那天,已经连续多日吵着不肯吃饭的祖母居然一反常态不吵不闹的吃下了大半碗饭,饭后也一反常态的说了很多话,先是夸奖母亲和父亲很乖,很孝顺,做的饭菜恨好吃,她很知足,也很欣慰,末了,祖母很平静的对母亲说:我要走了,你们不要哭,不要舍不得我,时候到了,我就该去了,以后你要是碰上了什么难解的事,就点炷香告诉我。
听罢,母亲落泪了,我也落泪了,我们都以为那话是祖母说来吓唬我们的,可没想到,第二天,祖母居然就那样安静的睡去了,走得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而今,这样的回忆对我来说是一种心灵上的解脱,彻彻底底的解脱。
如果对于死亡能够有所预知,是否就可以减轻很多人的痛苦,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个本该被记住的片段却被我忽略了,是不是我年纪尚小,尚不懂什么是永别?
一直以来,在我的记忆里,死亡所带来的黑暗笼罩下的悲伤,恐惧,占据了我心灵极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