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铃铃,嘀铃铃……”上课的铃声准时敲响了,同学们纷纷奔向教室。一天的学习又开始了。
这是一所乡村中学,按响电铃的是我的父亲。停电的时候,父亲会拿起那把铁锤敲击挂在值班室门前的铃铛。父亲原来是一位高中语文教师,因患严重眼疾又不愿在家休息,便改行做了教工。
父亲改行的时候只有40来岁,难以治愈的疾病和离开讲台的失落时时折磨着他。他经常独自坐在值班室里,熏黄的手指中夹着香烟,透过忽明忽暗的烟头和那轻轻飘起的淡淡烟雾,可以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寂寞和无奈。
记得还是在60年代末,父亲和另外两个老师作为教学骨干从一个镇上的中学被抽调到这个乡村,与本地选调的老师们一起共同筹办中学。从此,当地农民的子弟不再为上中学而遭受十多里路的奔波之苦。
即使在“读书无用论”占上风的混乱年代,这所中学的老师们仍然不为所动,教学工作井然有序。严谨的校风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高素质的学生。恢复高考那年,这个学校因为录取率名列前茅而一举成为全县的名校。这其中也包含了父亲的汗水和心血。我也是从这个中学毕业的,父亲也曾是我的老师。记得我参加工作回家时,此时的校长已经是大学毕业返乡任教的该校第一届高中毕业生,他也曾是父亲的学生。
负责打铃和收发报刊邮件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比较轻松,但对视力不好的父亲来说却并不容易。父亲的人缘很好,学校的有些老师也曾是父亲的学生,同事们有时会到父亲的值班室帮忙分发报刊,天气不好时还主动提出让父亲休息,由他们代为值班。但父亲是个从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在感谢其他老师好意的同时,他总是坚持独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几次,因下雨路滑,父亲不慎摔倒,他顾不得回家,穿着沾着烂泥的湿漉漉的衣服赶到值班室,按时敲响校园的钟声。
父亲待人宽厚,两个舅舅和表哥们都非常喜欢他,邻居们也喜欢和知识渊博的他在一起聊天。我在省城上学放假时带回凭票供应的香烟,父亲也都是与同事和邻居们分享。舅舅们家在农村,经常家中急需用钱,父亲总是让母亲想办法接济一下,有时还向同事借钱帮助他们。帮父母照看孩子的保姆家也与我们家相处得象亲戚一样,有的到现在还保持往来。
由于视力下降,学校照顾父亲,安排他教授课时较少的地理和历史课。父亲本着对学生认真负责的态度,一如既往地精心备课。为拓宽学生的知识面,他广泛收集资料,还订阅了不少相关的杂志,以丰富授课内容。父亲在给我们班级教授历史课时,每次上课根本用不着去看课本和讲稿,整节课内容是一气呵成。改任教工后,一些年轻教师仍经常向他请教。
尽管家境困难,但因为父亲始终比较乐观,家中并不缺少笑声。两个弟弟年幼时最喜欢让父亲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然后轮流坐在其脚上忽高忽低地快乐地荡悠着,父亲只要有空也乐此不疲,弟弟们咯咯的欢笑声时常在家中回荡。夏日的夜晚,在学校的操场边坐在竹床上一边乘凉,一边听父亲讲故事,是我们儿时最美好的记忆中的一部分。
“生活的苦涩有三分,你却吃了十分。”这是歌曲《父亲》中的一句歌词。父亲一生坎坷,听母亲说“文革”时父亲因家庭成分较高的问题挨过批,在学校“停课闹革命”时还下放到农村劳动。教学工作恢复正常后,父亲好不容易等到了施展身手的机会,可是不久却因眼疾而离开了心爱的讲台。就在家庭生活压力逐步减轻、两个弟弟即将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父亲被发现染上了绝症。带着心中的期望,父亲一直苦苦支撑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父亲一生为人师表,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丰厚的遗产,但是他的处人处事风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人生,他的谆谆教诲和可敬的人品成为我们受益不尽的精神财富。从他顽强与疾病抗争的毅力中,我们汲取了即使遭遇挫折也决不气馁的勇气;从他身处劣境依然乐观的豁达中,我们学会了应对人生坎坷起伏的淡然与自信;从他慷慨大方、热心助人的行为中,我们懂得了与人为善和知恩图报的做人之道;从他始终重视学习、求知不倦的一贯态度中,我们明白了知识就是力量,激励自己坚持求学、不断深造,不图改变命运,但求充实人生、提高自己。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将近20年了,但是对父亲的记忆却是刻骨铭心的,每当夜深梦到父亲的时候,醒来总是不禁泪流满面,耳边仿佛又听到那熟悉而又亲切的铃声。这铃声,引发我抚今忆昔,告诉我把握自己,提醒我珍惜机遇,激励我执着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