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到最早有关鹤的文字,是《世说新语》中支公好鹤的故事。在此之前,知道鹤已经很久了——小时候在农村,松鹤延年的画也不知道见过多少。
魏晋时代的名僧支道林,为一只鹤治伤,后来把它放走,在当时被传为雅事。我想如果是我,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因为鹤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很美。有人说煮鹤焚琴是刹风景的,我认为这是废话,谁都明白,还用你说?
同时,《世说》中也记载了一些另类的雅事。比如说诸阮与猪共饮,又比如说王粲好学驴鸣。我认为,这个就不能算雅。猪和驴,能与鹤相比吗?
中国古代,有很多神仙。他们之中,有很多都是骑着一只仙鹤飞来飞去。而骑驴的,就只有一个老掉牙的张果老。骑猪的,没听说过。
这个应该和数量有关。猪的产量最大,所以神仙不骑。驴的数量就少得多,所以张果老骑一下。鹤就更少啦,神仙当然喜欢。举例说明:鲍鱼燕窝,如果数量多得象猪,哪里能卖那么大价钱?
也可以说是和距离有关。数量越少,离我们距离就越远。距离产生美啊,所以鹤是美的。
真正的鹤不在动物园,真正的鹤是野生的。它们的身材全都不错,飞翔的姿态也很美,而对它们的鸣声,最多的一字评价是:清。清,所以听起来,一定感觉很爽,对不对?我在一个以鹤为题材的电影中听过,是很清,也很爽。电影中的风景也好。在云淡风清的背景下,观赏鹤的飞翔,倾听鹤的鸣声,再刻意酝酿一下幸福的情绪。那感觉,好极了。
其实那都是因为我们与鹤之间,有着一段合宜的距离。
现在拉近我们和鹤的距离试试看。
晋代有个名人叫符坚,在著名淝水之战中被打败了,逃跑。一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吓得半死。这鹤声虽是假想的,但因为已经到了耳边,就变得不再那么可爱。
说到这里,一定会有人反对我:这和鹤有什么关系,这是因为人家符坚情绪不好啊。好的,我们继续。不过先声明,我现在要说的,不是那种大家都熟悉的丹顶鹤,而是另一种——灰鹤。如果我没搞错,灰鹤现在也是国家级保护动物了,所以以此为例证,应该也有一定的说服力。
我的家乡河北胜芳镇,从春秋时期,就是一片水乡,是个水鸟云集之处。几千年来,水量越来越少,鸟却没怎么搬过家——估计也越来越无家可搬,所以只好守在那里,越死越多。据我父亲说,他小的时候,也就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们那里也还是水乡,物价也还便宜。花上几分钱,就能买到卤水鸟的一部分,来打牙祭。其中有一种叫瞎青庄的水鸟,味道很不错的。卤瞎青庄的头,五分钱一个。
这瞎青庄,就是我国现在已经濒危的鸟种——灰鹤。
我的家乡是个好地方,那里民风淳朴,大部分都是好人。如果他们知道多年以后这种鸟有保留价值,估计不会这么狂捕死吃。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美好愿望,我无法证明给大家看。但有一个问题是可以证明的:那时候鸟多,离人比较近,所以就算是丹顶鹤来,我们也会照吃不误,前提是别中了鹤顶红的毒。
我个人亲眼见到瞎青庄——也就是灰鹤的时候,大约十一二岁。那时候我的家乡已经越来越不是水乡了,水鸟也已经越来越少。传说邻居家捕到一只瞎青庄,赶快跑去看稀奇。它的样子有些象鹅,却长了两只高脚,其中一只已被拴住。它已经很瘦了,或者本来就是那么瘦,我无从推断。它站在那里,高傲地挺直身子,象个待死的烈士。出于对鹤的喜爱,我走上前去,想抚摸一下它的羽毛。
它圆圆的眼睛瞪着我,不露声色。在我趋近到五米以内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厉叫,振翅欲扑,举喙欲啄。
我的妈,吓了我一身冷汗!
真实的鹤,其实和作为文化艺术符号的鹤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