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独自看着夜空的星星,在夜幕上,仿佛千万个破洞,我想起了一千二百年前诗圣杜甫的这首诗歌。
我在想一行白鹭,在这么黑暗的夜里,是否也想上青天。夜里没有青天,这些白鹭是上不了青天了。青色并不美好,青色的美好只存在于一个词语中----万古长青。而这美好的全部蕴籍,却是忧郁、悲剧,没有什么可以不朽。而相对于黑暗,相对于夜色,那种阴森的韵味,青色却好得多了。
白鹭只在白天飞行。白天,人也在飞行,飞行是劳苦。白鹭也许想要一个解脱,想御风而行,直上云霄,到天上去。这行程有多少?用汗水、用振翅,还是用什么去衡量……天本无路,路是看不见的。用时间去衡量,可以吗?宇宙中的距离,只能用时间去衡量。不光是距离,速度也只能用时间去衡量。时间是一条路,一种速度,甚至是唯一的路、唯一的速度。
一棵树死了,可以数一数年轮,计算它一生的路,计算它成长的速度;一朵花的开放,可以用花期来记忆它美丑的位移;一只鸟的行程,也只能用时间去计算。
而时间是什么?时间不是表盘里的刻度,时间从来就不是精准的;不存在误差,却从来就没有什么尺度。一只鸟的行程,由生到死。生是起点,死是终结;还是死是起点,生是终结?
我不明白一只鸟的生死。一只卵生的鸟的生是从鸟卵、从母体出来,还是从幼鸟破壳开始?抑或从鸟卵的形成之初开始?鸟卵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孕育的生命?鸟是母亲和父亲营养的结晶,鸟的父母从身体形成之初,便在孕育下代了。这一过程是无始无终的,而不是循环往复。大地是鸟的出生之所,也是一切生命出生之所在地。
一只鸟的行程,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之总,是时间之总。一只鸟从学飞之时起,便开始了天地之旅,姑且这么说。那么它的尽头是什么地方呢?显然不是天。天是它的飞行之处。天是它每一次振翅所达之处。鸟飞多高,天就有多高。一只鸟飞不过比翅膀更高的天空。翅膀之上的天空,不是鸟的天空。鸟的意义在翅膀之下,紧贴翅膀下表的地方,上表之上,天空对一只鸟的意义是不存在的。
而一只鸟是永远不会满足于翅膀之下的意义的,它要往上飞,就像睡在床上的人,他的高度和意义是床板,是背肘之下,而他需要一块天花板,遮挡太高的天空。天空中的危险是他所害怕的。身体之下的,是实在的、可知的。可知的事物相对安全。所以一只鸟要不停地往上飞,麻雀飞得太低了,会被老鹰吃掉。
万物是人的榜样,一个人也总想着天花板之上的世界,想着天堂。一个月工资三百元的人是不安全的,他的床板太硬太低,接近地面,那位置太阴湿,那地方,风是沉默的,这个人无法御风而行,总在风之下行走,就像翅膀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鸟,老鼠也会把它吃掉。鹰的母亲,不会把卵产在平地,而产在高山绝壁,产在神祗逗行之地。所以一个人总也不满足自己的位置,总想向上升迁。朱元璋想当皇帝,渔夫的妻子要成为教皇,拿坡仑和成吉思汗想要统一世界……其实一个人想要把一些人踩在脚下是艰难的,也是危险的。谁也不会永远居人上位。被踩的头颅会烂掉、会倒掉,也会溜掉。就像一只鸟会在风停时,速度减慢,位置下移;一只风筝会在风停时,一落千丈。
没有什么是实在的,我们所凭借的,都会垮掉。一只鸟会在某一天进入泥土、成为泥土;一个人也会在某个时候,成为万物生长的养料。生或死,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生为何物?死又是什么东西?“精卵细胞”何以造化万物,又怎么泯灭于人间?这是谁也解不开的谜。
我试图想象人和万物,是从夜空的窟窿里出来的,从星星里钻出来的,在众星之上有个天堂,人和万物是从天堂里出来的。而我无法说服自己,在人的形体停歇之后,灵魂可以在夜空里向上飞升,从星星里又钻回天堂。我不相信灵魂的脚步。如果真如我所想,可以重回天堂,那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天堂里会逃出那么多坠入人间的生命,地球上会有那么多坟冢?下雪的时候,看见屋里的火炉,我每每为身在大地而感幸福。天堂里雪也许更多,年年下雪,雪却从来不见少啊,天堂会不会是一个广寒宫?那里,嫦娥可以永远不死,她吃了长生不老之药,那里,有她的孤独寂寞。当月亮残去,人的痛苦忽增一寸,当月亮圆满,我们可以亲见吴刚的巨斧在砍永不朽倒的月桂树,在这无声的斧响里我们的雅兴可以成诗成文,而女人的月经却让她们痛苦无比。
我很难想象一只鸟的痛苦。黄鹂在翠绿的柳树上鸣叫,它们是否为一阵风吹来无法掌握方向而惊悸过,它们是否为一件家事而吵嚷过,它们是否为一只小虫无法从翠叶间找出来而哀鸣?或许也曾为我们人类喜爱它们为我们无法听懂心情的鸣叫之欣喜而伤怀?对于这美丽的世界,我们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细细体会。看见白鹭飞天,黄鹂是否也曾暗自发笑呢?它们歇在树上,也许也曾十分快乐,它们不会飞太高,它们有它们理想的高度。它们对三两只小虫子也就满足了,对人类并不聪明的耳朵也许也并不在乎。我很少听出黄鹂的鸣叫声里的恐怖。我更多听说的,是鸿雁的凄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鸟之将死的哀凉。如同惊弓之鸟的我们发自鼻息的一点轻叹,也让我雷霆震惊;如同一颗流星陨落时刹那的光辉之烈,也带给我天堂毁灭的肝肠寸断。
门泊东吴万里船。折柳灞岸千百年,难留青春向东去。船总是要去的,就像江河时时水东流。留不住的东西太多太多,苛求也留不住,也要和我们一同死去。而我在唐朝时那个女子,在唐朝写的一首诗歌,却还留着秦时明月的样子。不管时间对时间的修改和掩埋多么厉害,只要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有人在路边看到一棵小草,我也就为此生心满意足了。这草里,我和千百年里在史页中灿若银河明星的人物们的精气神,毫无差别地保留在一起。还有什么好遗憾?我们从未出生,也从未死去,永远皈依大地母亲的胚胎里,这,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