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后座上,看掠过窗外秀美的风景,听着素心高谈阔论,时间就这样无所谓地溜到了下午。这番出行目的简单,甚合我意。
远处一道山脉,云雾缭绕,美得如似仙境。急急打断素心,叫他们看。素心摇下车窗,大叫,什么呀?是一片云呢!我也摇下窗子确认了是我的视觉出了错,的确只是一片云山。但是那第一眼的感觉,还是海市蜃楼那样回旋在脑中,挥之不去。就这样吧,这也是我的风景。
一途满眼的绿,形近桂林地貌的山水不时在公路两侧出现。一场阵雨过来,碧意更盛了。一片片果园绿绿地在丘陵上漫长着,小村小镇的红瓦白墙,在林中若隐若现。桉树林,蕉林,荔枝林,凤尾竹林,是此程之绿的主旋律。路边间或闪过的木槿、扶桑、凤凰花,紫的红的黄的,将这层层的绿色点缀得更为灵动。
去途几个小时我形同失语者,只顾将素心的手机玩到没电。直到临近了南宁,才正式与刘先生搭上话的,之前都只是做一个不专心的听众,有一搭,没一搭,左耳进,右耳出地听。
刘先生来自新疆,籍贯天津,做古玩生意,行医出身。此行是顺路来探素心,他们是古玩群里的知交,老朋友了。
看得出刘先生很担心素心的车技,所以一路东去,执意自己驾驶,弄得素心很郁闷。我倒是不以为意,自在躺在后座上看风景,玩手机,或者迷糊一会。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插进他们的交谈里的了,好似是进了城以后发现走错路了,讨论的时候无意间加入。
话题很散,素心和我都是属于跳跃性思维的人,谈及友谊,便是我与她互相调侃打击的时候,自小一块成长,彼此脾性早已知根知底,见怪不怪。其实我和素心平时的交流并不投机,甚至于可以达到互相挖苦讽刺的程度,但是多年来,并不因为这些各持己见发生口角龌龊,也不因许多尖锐而心生嫌隙,聚在一块,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各玩各的,陪伴着把时光消磨。
我跟刘先生说,反正我俩就是那种嘴上从不饶过彼此,却隔个几天见不着就想念的朋友。她虽极力狡辩否认,却从笑容里透露了我所言不虚。
旅行成为共同话题。走南闯北的刘先生对我们描述了他的很多见闻经历,我的感觉,他虽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背包客,但是我愿意将他定义为行者。
精简生动的语言应该是刘先生的长项,北疆的异域风情如画面般在他的叙述里在我眼前浮现,人生的百态,欢喜,繁杂,也杂揉进他的旅程里,看似不经意,却隐含了一个行者的睿智和洞悉。
“感谢帮助过你的人,也要感谢伤害过你的人。”这句话是早已听熟了的,但是作为刘先生游历生涯之中,使之念及便动情的一段故事的收尾,诠释出不同的意味。
貌似我和素心都是独行者,热爱旅行,都是说走便走的主。素心规整,去哪都有周密详尽的时间和路线计划;而我是属于散漫类型的,只凭直觉来决定我要去的方向。
旅行的目的,不仅仅在风景,更重要的,是一种内心对未知世界的探寻和挑战,刘先生说到了“邂逅”这个词。
邂逅,可谓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交际里,最美的一种相见,没有预谋,没有预约,没有一丁半点关于彼此的信息,这个词只属于一擦肩、一回眸、一会心、一低眉、一颌首。
我问素心,邂逅过吗?她说当然。我没有追问,因为我也有过美丽的邂逅,在美丽的凤凰,邂逅了同样美丽的易姐姐。
一份地图的交换,成就了此番邂逅,完满了那途行走。
话锋转至宗教,我提及禅宗南北二派的“顿悟”“渐悟”之说,其实是想借刘先生智力,替我开解一直以来,缠萦于心的些多困惑。
关于“顿”与“渐”,我引用了挚友袁微不久前聊天时甩给我的一句禅语:一位高僧曾说,修行的最高境界就是:吃好饭把碗洗了!
当时对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我似乎有了顿悟的一现灵光,然而心里蔓生的欲念,将这道灵光强压了下去。及至清算完自己的得与失、善与恶,经历过梦魇般的被瞒骗与背弃的屈辱,压制住其实正在失控的意志之后,安静下来,再回头读几遍,心神才如透过几缕阳光,舒缓过来。
不就是生活,活着,活下去吗?看简单了,其实什么都不难了。
刘先生很认同我的说法:面对他人很容易,面对自己才是最难。
我向他说及这段时日,我近乎面壁的自我剖析,自残般的自我疏理,深入自我灵魂的询问和讥嘲,如同自惩般将自己禁锢,甚至不惜动用了形式与仪式。
素心对此,历来嗤之以鼻,因为在她的意识里,我所有的遭遇都是自找,所以活该自惩。我亦从不反驳,只是当她说出,她希望她的朋友都能够过得让她羡慕嫉妒,而不是令她心痛,我听出其中并不包括我之时,心底还是有些自嘲的发凉。
由独面自己延伸到关于孤独,刘先生说,孤独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我言:孤独其实也算奢侈品。
孤独总是与茫然有着必然的联系,豁达如素心,也曾有过一回突袭而来的孤独感,我妄自揣测那时的她,天地茫茫,遗世独立,有过的、没有过的悲哀,一瞬时呼啦啦掠过,只有眼泪勉为招架。
更遑论我这样一个内心阴暗,精神世界遍布蛛网的人,一旦被这般的孤独袭中,自是顿时垮塌。
我用沉默替代了惭愧,我连孤独都不配拥有。恶心自己无耻的灵魂无耻地占据了这个更恶心的躯壳,于是庆幸自己的被弃,我应该坦然承认,因与果,接承的两个字是:报应!
许久,我才惊觉今天此行的主角并不是我,我多言了,该死!
千里送君,长亭短亭。?我想用这句话来为自己圆场,来为自己作些矫饰。
可惜机场旁没有种上一株半行杨柳。
这八个字,一半是赞,一半是嘲。
赞的是,素心的情义,迢遥两省的相送,实在的高情。
嘲的是,自己不日前,对某些人事还耿耿于怀的妄念。
素心说,其实你什么都看得透,就是出不去。
我只好反问回我自己:出去了,该去哪里?
哎,累了,刘先生登机的时间也快到了,我们在机场侧门,作了简单的道别,各自转身。
也许人生的很多道别,就应该这样吧!握别、挥别、拥别、吻别、泪别,甚或是生离死别,又有多少区别呢?不也就,你转了身,我,也只能转过身去,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