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后院,挺立大白杨一株,擎天独拨,不屈不挠,我敬称为祖树。祖树,其为古木也;传说乃祖父青年时所植,今已活过百载,方圆百里惟此寿仙。树之粗莽,二人相拥合抱;树之高大,一身正气参天。站在故乡的大地上,从遥远处便可望见我家的祖树,俨然王者风范。祖树逢春发芽,接着便将如雪的杨花四野飞洒,这雨雪霏霏的景象,似在倾诉屋主人的世代沧桑,见证生命的顽强,吐我漫天思绪。
童稚无知,只记得房前屋后长满了大小树木,一派园林风光,祖辈酷爱种树的家风累代传承,前仆后继,看来很不容易。父亲曾说过一段治家格言:“树因人长,人以树旺;时刻不忘栽培,永远有成材的长势,狂风暴雨,树还在生长,一天天,一年年,后人应看到先辈种植的活着的大树。”当时听了不大明白,直到今天,饱经了尘世上的风刀霜剑,才渐渐参悟了这几句话的深远意义。然而此时,我家那一派蔚然景象的林立大树们,早已在劫难中相继作古,拥护先后谢世的祖父和父亲去了,只留下这一位原不显大的杨君依然静立在那里,看着我一天天长大、变老。也只有他,以那高大的姿态俯察我这些年的苦难生活,不平遭际,以那岁岁荣枯,春秋自若的气度,父亲一般无言地教诲我。灾难中孤立无助时,仰望他伟岸的身躯,如见父亲的顽强不屈,靠着他静默片刻,便得到一股祖传神功似的力量,从地心发出,输入我的筋骨。“古树是有神性的!”,我心里如此念叨着。
我于是更加怀念老屋那些横遭砍伐的大树,内心不禁酸楚。儿时的日子虽很贫困,土瓦房和茅草棚却掩映在树林之中,大大小小的各类树木竟以翁翁郁郁的景象,展现这个农家的富足;诸色鸟群从早到晚的情歌对唱,也用田园诗的风韵描述乡间生活的清幽。家园有树成林,自是心境常春,树是我们的精神支柱,也是鸟儿们的生活乐园,因为大树太多,鸟儿便飞来做窝,拣高枝择木而栖,寻深荫生儿育女。我那时熟悉许多鸟类的习性,斑鸠做窠最简便,喜鹊的巢极高明,上造屋顶不漏雨,下营暖窝好孵雏。铁燕虽小,却很勇敢,黄鹂好看,叫声动人心肠。树大招好鸟,鸟鸣见人情。然而人并没有鸟的自由,到后来,人民公社的刘书记要大建社会主义新农村,以政策手段逼迫我们搬家重建,我父亲死活不肯,理由很简单:舍不得那么多还在生长着的树,他宁可永远住茅草棚,也要让那些树好好地活着,静静地长着。那年月,对抗干部当然没有好结果,他落了个“老顽固”的罪名,弄得我上高中“推荐”“政审”落榜辍学,最终还得拆房另盖。不过,这回争得了保留小块宅院地按统一规划盖房的结果,如此则艰难地保住了在当时并不算太大的这一株白杨,其他大树都被伐倒了。记得每一棵大树横遭不幸的时候,父亲总要写一个黄纸帖子,有“树神早离”等字样贴在树上。
侥幸躲过杀身一劫的这棵杨树,在新屋后院长得格外健壮,他笑傲风霜,独立不移,根随年月而深,冠盖蔽日如云,观者仰望,如抚上苍。然而可悲的是再也不见鸟儿飞来,随着人类文明进程的加快,天空久已不见飞鸟,没有鸟语的大树,到底孤苦伶仃,何况我也为生计所迫,时常外出奔波,无奈地留下年迈苍苍的祖树,孤零零地守望故乡那一轮明月。祖树则面对一切变化,盘根犹菩萨打坐,绽绿应春风暖意,静观万物,不躁不急;吐穗飞花,不亢不卑。在漂荡中望着异乡的明月,念及家里祖树的寂寞,心里总有许多话想说。一棵老树看来简简单单,活着却极不简单,人在一处不如意,可以外出谋生,树却不能,根扎在贫瘠的土地,出世的躯体还要活出气象让人景仰。树对环境的要求不高,而以自身的生命把环境变得更美好。他活着,无论有多老都能以永葆青春的美好姿态站在地上,象征着积极向上的力量,象征着不断成长的希望。高大的树木给人以远古的庄严,让我们怀着神圣的敬畏感高瞻遐想,想起家园的祖树,犹如已故的祖父和父亲灵魂不死,静静地站在生我养我的那一片土地上,遥望我闯荡四方。现在回忆起祖父手植、父亲呵护这一棵树是那样不遗余力,不惜代价,而今才使我从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谛。
一个普通农民在他短暂的一生中能做几件大事情?在他死后又能留给子孙后代多少财产?我的祖先给我留下了一种树立精神,一种顽强的生活信念,一种大树般的静气与定力,有他们苦心栽培的大树长在院子里。我们这个家族祖传刚正之风,祖宗之树如祖宗,顶天立地永不屈!当我在艰难困苦中长得根深树大的时候,常会情不自禁地仰望着、怀想着家园中的祖树,这样子,虽然我身不由己四海流浪,我的灵魂永远也不会游离于精神家园之外的任何功名利欲之乡!
祖父远走了,父亲也离我而去了,只有他们留下的祖树还陪伴着我,现在已无法说清是我在呵护它还是它在鼓舞我,我要对先人的在天之灵说:“祖树,永远活在我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