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
这是盼闺女心切的父母给老马起的小名。
懂事以后,他就怕在人群里听到有人喊:“丫头”,特别是上学以后。
在白桦中学的那些日子里,这算是老马同学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后来,这件事就不算秘密了,因为有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很不巧地掌握他的这个小秘密。
老马每次看到池老师都很不好意思。在池老师的语文课上,两个人躲躲闪闪,有时候甚至到了两个在拳击台上已经丧失信心的对手,彼此的目光游移不定,好象生怕被对方的目光灼伤似的。老马很无奈,他无法回避,也无处躲藏,因为他必须面对!
在白桦中学的校史上,老马是可以大大彪炳一番的。整整九年,老马把自己最最黄金的青春岁月都摞在了白桦中学。按说在一所中学读上九年,也算差强人意,但是在一所中学的高中阶段一读九年的,就凤毛麟角了。老马就属于这种珍奇物种。老马的珍奇在于,他在这座葱郁的深山里,在纯朴的白桦中学,用了九年的时光,来完成一个少年的理想。他的这一份坚持和奋斗,真的好象那一坨蟹子屎,独(毒)此一份。
其实,像老马这样在升学路上坚持奋斗五六年的人,满世界看来,也不在少数,照理也不会就此形成他和年轻的池老师的交流障碍,如果追根溯源的话,那就得从一个人身上说起了。这个人名叫吕小惠。
吕小惠和老马都是大红花林场人。
很多年前,他们一块来到这所大山里唯一的中学——白桦中学求学。
因为是同乡的缘故,老马和吕小惠在那一界毕业班上,相处得很是融洽,在很多同学的眼里,他们的交往很有超前意识。关于这一点,老马心里也时常生出些甜蜜的感觉。吕小惠对他有好感。老马很早就感觉到了。每到周末,两个人都要坐马车回大红花林场。在路上,两个情窦初开年轻人,言语不多,淡淡的交流里充满了属于山林的柔情。
老马不是榆木疙瘩,他很明白,在这座大山里,能有一位像吕小惠这样秀气、安静、纯朴的女孩子看上他,对他而言,绝对是件前世修来的福分。可是,在老马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要改变自己,就得考上那所只属于他梦里的学校。
考上那所可以包分配的中专院校,是老马的理想。老马的这份理想,在很多县城里人看来,有些小题大做。一座偏远县城里的一所职业中专,声名如同这座小县城一样在祖国大地上寂寂无名。但是,对于立志跳出大山的老马来说,却像茫茫黑夜里的一颗星,汪洋大海里的一座航标塔,是他奋力向前的全部指向和所有动力之源。因此,他笃信,只要考上这所学校,他就会成为这大山里飞出的第一只凤凰。所以,为了这个理想,老马是可以放弃一切的,也正因如此,吕小惠和老马的关系就痛苦地停留在了毕业班同学这一层面上。
后来,吕小惠毕业了,离开了学校,离开了老马,再后来,老马继续留在白桦中学,年复一年,在复习班上寒来暑往地坚持着、奋斗着。
让老马不好意思的池老师是在他奋斗到第五个复习班上时出现的。也就在这个时候,命运和老马开了一个让他很难以为情的玩笑。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老马去帮池老师家劈柴火,池老师叫出自己的爱人给老马介绍,当池老师的爱人出现在老马面前时,老马忽然想用手里的斧子在地上劈条缝,然后纵身跳下去,因为,吕小惠笑吟吟地站在了老马的面前。
池老师是吕小惠的爱人。
这个现实,让老马忽然有一种被人扒光衣服的感觉。这种羞臊感觉,忽然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条求学路上已经奋斗了多少时光了。在这之前,他也曾为此间歇地彷徨过,但是每次感觉都不甚强烈。这一次就不同了。吕小惠和池老师的出现,使他在一所学校里复习五六年的现实被无限放大的呈现在他眼前,一时间,这么多年来支撑他奋斗下去的精神支柱摇摇欲坠。
从意气风发的小马被同学和老师戏称到奋斗中的老马,老马的奋斗在不无敬意的戏谑中走到今天,忽然出现了一种临界状态,这使他有些彷徨、有些犹豫、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了。
很多年以后,已经名副其实的老马坐在宽敞的大办公室里,红朴朴的脸上酒意浓浓。
他刚刚招待了两位大山里来的客人——吕小惠和他的语文老师池老师。他们已经很多年不见了。他们佐着乡音乡愁,一杯复一杯喝着吕小惠两口子带来的山里的陈酿。那些关于大红花林场,关于白桦中学,关于丫头的奋斗,那些属于大山的青春往事、如歌岁月,在浓浓的陈酿里泛着醉人的芬芳,渐渐沁入三个人遥远的记忆中,化作热辣辣的泪水滴在透明的酒杯里。
池子建,老马坐在气派地老板台后面想起这个名字,不禁又想起他的池老师。吕小惠跟他提起他儿子的时候,老马在余光中看见池老师有意无意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行,好说,我一定努力办到。”老马眼中浮现出自己当时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地答应吕小惠帮她安置池子建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份豪迈,微微一笑,接着又忍不住长长地向空气中吐了一口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