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正在家里做饭,忽然电话响了,拿过来一看,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号码。电话一接通,一个男孩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师,我是李志恒,我考上警校了,我是一名警察了!”李志恒?是那个学生吗?一定是他!我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
那年暑假开学,我又带了一班毕业班的班主任。开学一个月之后,班上有个叫李志恒的学生来到办公室请假,而且要请一个月的假。我问他为什么一下子请这么长时间的假。这个性格内向的学生低下头轻声说:“家里的花生熟了,我得回家收花生。”我听到这个理由有些生气,对李志恒说:“你现在是毕业班的学生,你的时间很紧,学习任务很重,给家里人说说,家长会支持的。”李志恒不说话,把请假条放到办公桌上,默默地转身离去。
到了第二天,李志恒果然没有来上课。一直到周末,他的座位一直空着。李志恒所在的那个村子很偏远,离学校有二十多里地远,他家里又没有电话,无法联系上。几天来,我又着急又生气:这个学生倒是真够顾家的,当父母的也真是,竟然忍心让孩子丢下功课回去干活,那还让孩子上学干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匆匆吃过早饭,骑上车子去李志恒家,我不能让这个孩子就这么耽误下去,我还要好好说说这家当父母的,在孩子人生的紧要关头,怎能分不清轻重呢。
赶到李家庄已经半晌午了,虽然已进入秋天,太阳还是火辣辣的不饶人,我的上衣都汗透了。在村口我碰到一个拉着牛回来的中年汉子。我急忙迎上去问李志恒家住哪。那汉子说你是李志恒的亲戚?我说我是他老师,来让他回学校的。汉子“哦”了一声,告诉我说李志恒正在南坡地里拔花生哩,
我照着汉子的指点,总算找到了李志恒家的花生地。那块花生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总有十来亩地的光景。可是这偌大的花生地里,却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弯着腰在劳作,我走到近旁一看,正是我的学生李志恒。
李志恒一看老师来了,直起身,对我说了声:“老师来了。”我看到这个瘦小的孩子满脸都是汗。我开始感觉到这孩子一定有什么在瞒着我。我弯下腰,一边和李志恒一块拔花生,一边装作不经意问:“你父母都出去打工了?”李志恒不说话。沉默了一会,我又问道:“这么多的花生,你一个人能拔完吗?”“老师,你放心,我一个月一定能把活干完,我一定会回去上课的。”李志恒轻声但却很坚定地回答。我看李志恒好像不愿意给我更多地说家里的情况,就也不再多问,低头和他一起干活。干了一会儿,李志恒说:“老师,你有事忙吧,别拔了,我自己行。”“今天星期,老师就是专门来给你拔花生的,你中午可是要管饭的。”我开着玩笑说。
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了解清楚情况,我和我的学生李志恒一直干到天大晌午,才和李志恒一块回家吃饭。
李志恒的家是一个破旧的农家小院,三间正房是看上去盖了十几年样子的砖瓦房,一间厨房还是土坯房,摇摇欲坠,院子里有一部破旧手扶拖拉机。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李志恒说是他奶奶,七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我和李志恒到家时,奶奶已经把擀面条做好了,一听说孙子的老师来了,急忙要去鸡窝里抓鸡,被我拦下了。我说这次忙,下次吧,下次闲的时候我再来吃你家的鸡。
李志恒吃饭的速度很快,不大会儿,他就吃完了三碗手擀面,用手抹了一下嘴,对我说:“老师,你吃好,我要先去地里了,趁现在地湿好拔,等明儿干了就拔不动了。”说完就大步走了。看着这个十七岁孩子的背影,在一个瞬间,我看到的完全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李志恒走后,我边吃边和奶奶说话。从奶奶的述说中,我知道这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家庭:李志恒家虽然也在李家庄,却是个外来户,屡受庄上的人欺负。李志恒的父亲快四十岁上才娶到一个智障的女子做媳妇,生下李志恒后就再没有要孩子。今年春上,李志恒的父亲因为宅基地和邻居发生争执,失手把对方打成重伤,被判刑入狱,李志恒的妈妈受到惊吓,一天在集市上走失未归,至今杳无音信。李志恒也找了几回,未果。李家的亲戚本来就少,经历了这样的事后,更是没有来往的了。家里只有奶子俩相依为命。夏天收麦的时候,就是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找来收割机把麦子收了,留下口粮后,其余的卖给了收粮的贩子。奶奶说,卖麦子的时候,这孩子很有耐心地和贩子谈价钱,一点也不着急,直到贩子答应他要求的价格才肯卖掉。转眼到了收秋,孩子不得不请假回来干活。奶奶曾和他商量过把花生地卖给别人算了,免得耽误他上学。可是,李志恒不答应,他说他能够一个人干完,只要天气顺当,他保证一个月收回花生,种上麦子。
听完奶奶的介绍,我知道自己无需再说更多的话。生活的磨练已经让这个孩子义不容辞地挑起了这个家的重担。我告别奶奶,来到李志恒的花生地里,对李志恒说,老师可以帮你做点什么?李志恒语气坚定地说:“老师,你放心,一个月之后,我一定回去上课。”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当我到教室辅导的时候,李志恒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读单词了。一个月的高强度艰苦劳作,让这个孩子变得更加黑瘦,我有些心疼。可是,我也发现这个男子汉的唇边长出了一抹充满青春气息的胡须,透出无限的活力和不屈。
李志恒到校后,又开始了玩命地补课。他每天夜自习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每天早晨早早起来站在厕所外的灯下读书。段考的时候,他杀进了年级前二十名,语数外都在一百分以上。我特别欣慰,我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难倒这个孩子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独自一人,拔完十多亩的花生,又拉到场里,一个人把它脱完卖掉。而后又从容不迫地把地种上。苦难来临,似乎容不得他去悲伤,就不得不去用稚嫩的双肩挑起一切!我觉得这样的孩子必成大气,因为他已经有了钢铁般的意志。
四年之后,当得知李志恒考上了警校时,我并不意外。意外知道的是他的父亲再有两年就要出狱了,他的奶奶于前年的春节在熟睡中安然去世,他的妈妈在儿子考上警校的第二天突然回来,神情依然有些痴呆,却能够洗衣做饭,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且举止安静,不再随便离开家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