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我是何时见过他,大概是我上高一的时候,亦或是高二。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暑假的清晨。
我记得,那天早晨我跑完步就坐在树林里的长椅上休息,他就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大概二十多岁,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我叫彭湃。”他不看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诧异地看他,巡视周围。树林里只有我们俩。
“你相信人生可以变轨吗?”他顿了顿,继续说。他的眼神很古怪,总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打火机,忽然又迷离望向远方。他的脸上始终有着一副凄凉的幸福感,声音不含任何情感,机械般冰冷。
“我曾经做到过,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回到6年前,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忽然感到一身寒颤,我想离开,却被他的话彻底吸引住了。我望了望不远处白色大楼里有人群进进出出,壮壮胆子,决定继续听他说下去。
“上大学的时候,我问老师,人穿越回过去会看到那时的自己吗。如果老师说会,我就会说,我们每人只有一个个体,怎么会出现另外一个。如果老师说不会,我就会说,我们在那里真实的存在过,怎么会看不见自己。老师往往哑口无言。
其实我自己一直在研究怎么回去,那时我自己住,最爱研究这些东西。我把很多化学物质勾兑到一起,灌到打火机里,只要火苗出来,我就能回去了。”
他说着,把手中的打火机举到面前,做着要点火的姿势,好像在暗示我,他手中拿的那个打火机就是他研制的。
我看到他的手臂上有清晰的烫伤的疤痕。我想,他一定在研究的过程中颇费周折。
“我打开打火机,然后回到了初三,我才发现穿越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我的思维记忆一直都在,只是他们被装到了我初三时的身体里。
我回去时,在数学课上醒来,我猛然看见数学老师的面孔,有点怀念。她看见我睡意朦胧很生气,大声喊我的名字。我还记得这一天,那时的我十分不羁,十分钟后,我就和她厮打起来了。但这一回我有点累了,也没了初中时的激情,我趴在桌上,并没有生气,却感到身体有剧痛袭来。我才明白,我必须按照我当年的行动去做,否则就会浑身剧痛。
我再一次打了数学老师,她哭了,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十分痛苦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了。”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我完全被他的故事吸引了,不由自主的进行了我的第一次发问。
“后来?哼哼……”他呆呆的笑着,眼神里有冰冷的无奈。“我不知道后来的事太多了,即使我真的不想再做一遍,我也必须按我做过的再做一遍。”
说到这,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哀怨起来,那只打火机被他攥紧了,看得出来,他很痛苦。
“还有一件不知后来的事,我想讲给你听。那时我已经上高一,闲来无事想和同学玩点刺激的。我们抢劫了一个女生,在晚上的小树林里。我把刀插进她的身体里,刀卷刃了,拔不出来。我看到她惊恐的眼神,她的嚎叫。我以为我忘了,但当我再一次站在那条小路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忘。你知道,回去是一件痛苦的事。”
“你父母呢?他们没有管你吗?我一闯祸,他们就会折磨我,今天早晨我妈……”我忽然想到了早晨逼我出来锻炼的母亲,不禁发问。
“父母?呵呵,父母……”他惨笑着,打断我的问话。“你相信,天底下真有这样狗血的剧情吗?”他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质问我,我有点怕。
“你相信吗,高二时,我干了更大的事。我假装写了一封遗嘱,然后离家出走。怎么就那么巧,我爸找我时有人告诉他真就看到了一个溺死的学生刚捞出来,都以为是我。我妈心脏病犯了,在家没人救,没了。我爸在途中被车撞了,也死了。三天后,当我花光钱回家时,我才发现真的没人管我了。不到半年,爷爷奶奶都因为过度悲痛死了,家里没人认我。”
“你……你再一次目睹了……全过程?”我看着他,已经语无伦次,想象不出他的身上还藏着什么。
“我受够了回忆痛苦的过程,我开始恨自己曾经的不羁。你永远不会明白失去的痛苦。”
“那么,你怎么办了?”
“我必须摆脱命运,无论如何。我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树上,无论如何,我决不可以再做下去了。我整整被绑了一天,那是我有生以来最疼的一天,我感到自己快死了。我昏了过去,当我醒来时,疼痛消失了。你能想象到吗?我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也是有父母的人……”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怪异的幸福感,我也感到高兴。
“那么,你的父母现在还好吗?”
“谁?”
“父母,爸爸妈妈。”
“啊~~~~~”他好像中了什么魔法,大声惊叫起来,蹲在地上抱着头,面目狰狞,痛苦的样子。
我惊呆了,想不出自己说错了什么,这才看见贴在他背上的病历卡,撒腿就跑。
我从未和人说起过这事。多年后,我曾听在医院工作的堂姐说,有一个老病号在家放火死了。他曾经做了不少坏事,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后来他总想着回到过去改变人生,拼命的研究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再后来他意外点了一场火,被救出后,他就疯了,总是给人讲什么“变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