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风,我是那桥”“不”“我愿意你是那风,我是那桥”“不”“你已经是那风,我已经是那桥”“不——”



只要一想及他,她就有莫名空洞的感觉,仿佛那从耳边呼呼吹过的风,强烈,却无从触及。
他们的关系发生突变,就是指感觉完全发生变化,在心里忽地咯噔一响的瞬间,这样的瞬间,在生命里并不多见,它往往就是人生命运七弯八拐的那个拐点,他们两的那个瞬间,就跟风这个字眼亲切攸关。
那天,他打电话问她:“你知道一座桥的故事吗?”
“不知道”
“那我就给你说个桥的故事,再考考你”
“恩“
“从前有座非常古老的桥,历经千年风雨,早已摇摇欲坠,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打那过了,成了一座被废弃的桥。但是,无论暴风疾雨,无论雪压霜欺,它还是吃力地坚持着,它存在的年限远远超过了人们的预料,以至人们对它的自然断塌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恰在这时,在一个和风微微荡漾的春日,温煦的阳光照耀在它的上面,在随风款款摆动的一个瞬间,它轰然断裂。有多事者请教于科学家,科学家对此作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心里隐隐知道,但是没有确定的把握,便不说。
“是共振原理,微风虽弱,但它到达桥的时候,正好与桥的内在运动方向完全吻合,就像荡秋千一样,只消循着秋千索本来荡动的方向轻轻着力,秋千就可越荡越高。通过共振产生的力十分巨大,远远超过单一的用力。”
隔了一会儿,他说:
“知道吗?你就是那风,我就是那桥。”

在一个绝对纯粹的冬日的早晨,她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单说那声音,便是像干柴着火,熊熊而噼啪作响,使她陡地振奋。这样的好心情里走到阳台上,发现她的深红色的菊花在冬天的阳光下如天鹅绒般光芒闪烁,一种活泼泼的生机逼眼而来,冬天干涩的泥土中生长出的夺目鲜嫩,总是让她感到造化无尽的神秘难言。这样的心情无人分享,她会怀着兴奋激动的心情在阳台和连着阳台的房间踱来踱去。
为那美,和美的无人与说。
试着想和他说说,只是网上的朋友,难得说过几次话。但网络不拒绝荒唐和梦呓。
她只是想和一个人,一个活人说说自己种的那盆菊花和菊花在当天的光彩。因为她的心情已经因此欢快,急欲一吐为快。
可是无法对生活中身边的朋友说起这样的心情感受。
最真实的思想在真实的生活中无法启齿,这样的怪事。但是可以和素味平生的人说,会得到释放了的欢喜。
只一会儿,便被他通过网络发过来的他种养的花的照片的海洋淹没了,熏醉了。大朵的玫瑰,朱顶红,铃铛似的串串紫藤,蓬勃的玉簪花,雅淡至极的白色姜花……。
一声呼唤有了回声,一种心情找到伴侣。
她的心咚咚地跳,真想把脸埋到那些花里大哭或大笑一场。


他是生活中少见的洁净的男人。第一次看见他,一件深艳红的高领毛衣,外套一件藏青色休闲西装,很不容易穿出味道的装束,他穿得极其自然顺眼。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男人到处都是,尤其在她供职的那类机关,更是多如牛毛,不想见到都不行。但往往他们笔挺的外衣下,不小心露了出来的内衣领上,会有一层厚厚的黑油污迹,与外在的油头粉面颇相违背。
他身上的那洁净,就让她想到他发过来的那些花——他种的那些从绿叶枝头梦幻般绽放的花儿,那洁净非人间所有。可是没有听说过男人花,只有一首歌,叫《女人花》。
想到自己这样地看他,她总是会忍不住一个人独自发笑。
她喜欢古人的服饰,喜欢男人着艳丽的颜色,除了青,她认为独有艳丽的颜色可以把男人的质地区别开来。
她还持有这样的爱情见解,她认为,所谓一见钟情者,其实钟情的不是精神,而是肉体。因为爱情是所有情感中独赋异禀的一种。这异禀,便是天赋的身体的渴望,爱情,是唯一需求生理接受的感情。
所谓来电,既是心理的,亦是生理的,而且主要是生理的。她在一些场合公然大方地谈论这类话题,没有羞耻的感觉。只是因为这是真实。
会因为花般洁净的感觉而不排拒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这就是一个人的性情,也必然是她的宿命。

他,喜欢倾诉。眼看着远方看不见的地方,完全自说自话地,沉浸在自我的思绪,好像他这些话等了几十年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机会,在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前,说个痛快;并借此机会,极力搜寻和追忆自己的生命轨迹,展示一个男人十几年的痛与伤,想念自己的已故亲人,尽情流淌眼泪。也说他自己的癖性,不掩饰缺陷,像是对自己的一种解剖,比如他的神经质倾向,在阴雨连绵的天气突然不可遏制地想念妈妈,然后抛下正事,在天寒地冻的时候爬上山去,陪着妈妈坐一下午。或在做了一整天跟自己的心情不相干的事情之后的晚上,回到家里,打开音乐,听一个整晚上的《忧郁星期天》,重新获得生命的质感。他说,只是想把真实的他呈到她的面前,由得她去分析和评价。
生活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人是这样的没有安全感,情感寂寥,并归依无处。
听他说话,她感到心里疼。
这大概是他找到的一种走出孤独的方式。据说,狼孤独至极的时候,会走到旷野对天大声嚎叫,听着自己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狼会非常吃惊,然后低下头,走开去。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他人关怀,但真的需要他人聆听。若能懂得,那便是额外的收获。心,真的可以潜伏下来,离开肉体和一切外在处所,以它独有的方式获得安宁,渐渐平息。
天地之大,却包容不了人的孤独,人的孤独唯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证明,并只有同样的心可以触摸安抚它。
所以人总在找自己的同类,找到了同类,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并能够聆听的人,心才会安定下来,不再漂泊。



整整三个晚上,他开着车来到她所处县城的郊外,把车停在江边僻静处,什么也不做,就开始说话。
他们各看着各人的视野,车窗外,半明半暗的路灯光,照映着极少的行人;车内开着空调,与寒冷的外面迥然两个世界。可是心里的温暖不是来自于空调,而是因为他的喃喃话语,话语中一股股强烈的对于亲人的情意的飘荡,在车里狭小的空间,可以温暖到血液。她是他忠诚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