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市中心的高档社区,几十层高的楼房挨挨挤挤聚在一起,众多相似的盒子里一套高级公寓,四白落地的墙纸里隐隐透出灰色暗花,高档大理石地面像冰一样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吊灯昏黄色的光好像被窗外的黑色压住了,伸不开手脚。
男主人和女主人各占一屋,一个忙着在网上砍人也忙着被人砍,一个忙着为韩剧里的女主人公掉眼泪。狼狗强强卷曲在电脑桌下的窝里,用前爪捂着自己的鼻子,听到动静时,只把眼睛睁一下并不改变姿势。西施贝贝挤在女主人的沙发里,不动声色地听着她一会哭一会笑。波斯猫乔乔趴在外飘窗的垫子上,一蓝一黄两只眼睛漫无目的的扫视着窗外。窗户前面笼子里的金丝雀灵灵把头埋在翅膀下面一动不动。地图胖胖在塑料水草中穿来穿去,不时啄一下玻璃鱼缸的内壁。
乌龟苯笨漫无目的的在屋子里爬来爬去,他早已记不清这样爬过多少次了,自从进了这个房间他就开始这样的爬行。转了几圈之后,他拐进厨房,食盆里用水泡过的、颗粒状饲料让他没有一点食欲,这是他一成不变的食谱,从住进来那天起就没有改变过,主人也从没想过要改变。不过笨笨早已经习惯,吃饭已经成为一种消遣,只有在他百无聊赖经过食盆时才会咬上一个,每次都在嘴里慢慢的嚼上好一阵,直到它自己一点点滑进肚子里,笨笨把头伸到水盆里,尽力让自己多沾一点水。
最后,笨笨还是习惯性的爬到那个小小的一步台上,这套房间只有这里是不封闭的地方,那扇门的下方有一个缝隙留给笨笨进出。笨笨常常会到这里来,他留恋这里,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看到天,看到外面的世界,尽管那天只在几十层高的楼房中挣扎着探出一点头,像学生作业本里的几何题,这边切下去一块,那边又长出来一角,而他能看到的世界也仅仅是对面和旁边的楼房。同时,他也惧怕这里,在这里他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跳了下去,躺在暗红和灰白两色地砖拼成的一朵大大的花上一动不动。他惊恐的从七楼望下去,看着自己的伙伴就象那朵大花的花蕊,摊开着四肢样子怪怪的,直到清洁工把他倒进了垃圾箱。
那件事笨笨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时候,他和同伴梦梦来到这个家不久,开始时他们对这里充满好奇,每天爬来爬去,探寻着每一个角落,追着强强贝贝他们问这问那,可是好奇没能维持两天,他们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后来,在主人的电视里看到了海,终于知道了海的样子,他们本来应该属于那里的。从那天起,他俩开始想办法逃出去,去寻找大海。
可是大铁门总是紧闭着,要想走出去谈何容易,看到强强贝贝每天都有机会出去,他们羡慕死了。终于有一天,趁主人开门时,他们悄悄的溜了出去,可是只走了几步,贝贝就叫嚣着追了过来,他们也理所当然被主人抓了回来。而后来的逃跑计划也一次次失败了。渐渐的,笨笨决定放弃,而梦梦并不死心。
有一天,他俩一起趴在一步台的边缘,各自从两根铁栏杆的缝里探出头去,一动不动,一声不响。过了许久,梦梦眼望着楼下,突然说到:“我们跳下去。”好像他的话是说给楼下的某个人听,而不是在对笨笨说。
“跳下去?”笨笨好像没听懂,重复着梦梦的话。
“对,跳下去。”梦梦转过头来望着笨笨,样子有些激动,“我想了很久了,要想离开,只有从这跳下去。”
“你疯了?”笨笨终于反应过来,“这可是七楼啊!”
“七楼又怎么样?我们的壳很硬,不会有事的。”
“就凭我们的壳?”笨笨的头拼命的摇着。
“即使是摔死,总比在这里一天天等死强多了。”梦梦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笨笨。
笨笨望望楼下,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梦梦有些失望:“你不跳,我自己跳。”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看笨笨:“你真的不跳?”
笨笨已经吓傻了,茫然的望着他。梦梦叹叹气,四脚同时用力,一下子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着跟头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等到笨笨从两根铁栏杆之间探出头去,梦梦已经趴在地上了,头和脚不是缩在壳里而是摊开了伸在外面。虽然离得远,笨笨还是依稀看出他的腿抽动了几下。
漫无目的的扫视着四周,笨笨的眼睛扫过对面阳台,那里有个精致的笼子,是鸽子潇潇的家。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有时候笨笨能听到鸽舍里咕咕的叫声,却总不见潇潇探出头来。
笨笨很羡慕潇潇,他能自由的飞翔,能够去看外面的世界。从前他们常常一起聊天,当然大多数的时候是潇潇在说,笨笨在听。笨笨也曾经问起过大海,可是潇潇也没见过,不知道海在哪里。虽然笨笨有些遗憾,但还是喜欢听潇潇讲外边的世界,他觉得潇潇是活着的而自己只是在看别人活着。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笨笨抬头望了望对面的阳台,然后慢慢的爬回屋里。主人们都睡了,爪子和地面发出擦擦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刺耳。他停下来望着自己的脚,脚趾和脚趾间连接着一层薄薄的蹼,在水里能让他游得像飞一样快,可在陆地上就显得有些不方便了。从前他还长着很尖很长的指甲,即使在黑暗里也会闪着暗暗的光,能够一下子插进猎物的身体,如今指甲早已在与地面的摩擦中一点点磨短了、磨平了,地板上却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如果真的到了海里,我能抓到猎物吗?”想到这里笨笨摇摇头,轻轻得叹了一口气。
二
早上,主人们凌乱、匆忙的脚步声吵醒了笨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笨笨睁开眼却懒得动弹,他并不在意天黑还是天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公寓很有些神仙洞府的味道,日子幽幽的飘过,一天和一千年也差不多,没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每一天都好像是在重复着前一天,根本分不清究竟是第几个前一天。
强强和贝贝围在主人脚边转来转去,照例这是他俩外出的时间。主人领着他俩匆匆忙忙的转了一圈儿,又匆匆忙忙的和女主人一起赶着上班去了。
见主人出了门,贝贝连忙跑的窗子下面,向灵灵打听:“下去了吗?”对他来说窗台实在是太高了,他跳不上去。
“还没看见,”灵灵一直探头张望着,接着又叫着,“出来了,出来了!主人去停车场了,女主人去逗甜甜了。”
“甜甜,那只哈巴狗?”贝贝问着,却并不等灵灵回答,“他最会讨好人了,见了谁都摇尾巴,连屁股都跟着摇,我就瞧不上他那样。”
“是呢,路也不会走了,屁股都蹭地了。女主人也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