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穷苦一辈子,现在一下变成了有钱人。
十五万,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周大娘在队长那里摁完手印,还是不相信,再三和队长确认,这十五万就是她的,过几天就会打到她账户里。
队长扬了扬手里的一沓身份证复印件,其中就有周大娘的,这些是要拿去银行开户的。
村前修高速公路,征用村里的地,各家各户都有补偿款,张三家最多,有三十多万呢。
谁叫占人家地多呢!
刚开始修路还有人挡呢,这下给老子挡,再挡就是挡钱哩!
大家开心地议论着,穷苦的庄稼人,转眼没有地可种了,但只要手里有新崭崭的票子,干什么不好。有的人合计着在高速路边开个饭店、小卖部。立即就有精明人否定,说人家高速路都有服务站呢。有人就合计去城里办门市,正好娃娃在城里读书呢!
周大娘眉眼开花,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什么时候还征地?再把我那一溜菜地给征去吧!
旁边人就打趣她,你还是个老财迷哩,十五万不少啦?你拿这钱弄啥呀?给你三个儿子一分算逑啦,你轮流去他们家享福就对啦。
才不给他们分哩,三个儿子都能行哩,花不着我这钱。
周大娘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林翔在建华镇当镇长,二儿子当兵复原回来安排在印刷厂工作,单位不景气,索性就辞职下海在县上开起个建材门市,三儿子在市里银行工作,三个儿子经济条件都好,不差这点钱。
周大娘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用这钱给死去的老头子箍个堂子,剩下的就留着自己养老,三个儿子谁都不连累,自己有这钱,吃到死也够啦。
哎,周大娘那不是你林翔回来啦?
周大娘站住脚,扭回身子,果然看见林翔的车从村口开进来了。林翔有专车,常开着到县里办事,来来回回从村子过,回家也开着,所以村里人都认得林翔这辆车。
车开到周大娘跟前停下。车上下来林翔家婆姨燕燕,刚说几句话,就见又一辆帕萨特在周大娘面前停下来,车上下来二儿子林强和林强家婆姨刘巧。
怎么都回来啦?就跟商量好似的。周大娘盘算着,突然心头像被一根绳子沉沉地拽了一下,她把蘸着红印油的手指悄悄藏进手心里,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院子里,周大娘张罗着要做饭,都说不饿。就在院里梨树下安放桌子,沏了茶水坐着喝。
果然,林翔和林强一开腔就问周大娘征地补偿多少钱。周大娘在洗脸盆洗着手指,说,我刚摁完手印,你们到知道我得征地款啦,这消息也够灵通的。
林翔笑着说,我可是镇长,啥政策不知道,咱村里这次征地面积大,修高速路,几乎家家都有补偿款,多少上说话哩。
周大娘说,咱家不算多,也不算少,十五万还带点零头。
林强开口说,妈呀,你一下这么多钱,一时也用不着,给我先借上,我门市上要进一批货,资金差一点,要着急给付款哩,你给我借上,我给你吃利息,一分五的息咋样?
周大娘心里一下明白了,我就说,这些兔崽子是闻着钱味赶回来的。她没有表态,看着老大说,翔翔,你的意见是咋么个?
林翔叹一口气,深深地抽一口烟,还没有开口,燕燕就嘤嘤嗡嗡地哭起来,声音不敢放开,憋憋屈屈忍又忍不住,哭得让人揪心。
快别嚎了!林翔制止婆姨,准备说,却又说不出口。只好把婆姨推到前面,你给妈说。
燕燕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天,大家才听明白。
建华镇修一座桥,招标的时候,有一家建筑公司给林翔塞钱,让把标的透露给他,承包合同签订后,又给林翔一些好处费,还让燕燕弟弟供料,赚了一笔钱。没想到,桥修成豆腐渣工程,现在要追究责任,林翔已经被组织叫去谈过话,当初收的礼钱全额都退回去不说,现在还得花钱打点,要不,眼看就要被双规,不仅镇长当不成,只怕禁闭房也得坐几天哩!
这话说完,着实把周大娘吓一跳,咱人老几辈就出你这么个当官的,指望你光宗耀祖哩,结果你还成贪官啦!气得周大娘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耐着气性问,得多少钱?
林翔低声说,得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你把我刮得卖了,再把你爸从墓窑里挖出来卖了看够不够一百万!
林强本来就对大哥让小舅子供料不让他供料有意见,一听大哥跌下饥荒一百万,茶杯在桌上一顿,站起来指责大哥说,谁让你人心不足呢,贪污一点算啦,还贪心那么大,好吃难消化。一天耍的大的,吃的软中华,喝的茅台酒,包小姐,泡桑拿,也是能到顶了!
林翔瞪林强一眼,有你什么事,叫唤啥哩!
没我什么事,只要你不要妈的钱就没我事,我那次亲眼见的,几个乡镇长、书记打牌,输完了,就打电话让会计送钱来继续耍,当官不给民办事,整天就是吃喝嫖赌,这就是报应来啦,看你们这些当官的以后还敢胡吃海塞!
林翔恼了,站起来骂林强,强强你怂小子有良心没有,那天你玩小姐的小费还是我给你出的,你能啥哩?你!
林强还没有还口,刘巧就炸了,一扑到林强跟前,扇了林强一耳光,你给老子玩小姐,你还要这个家不要?
林强也着急起来,扑上去要厮打林翔,燕燕过来抵挡,四个人扭结在一起,像一团烂泥,更像一团烂麻。
周大娘气得浑身哆嗦,她从墙根拿起一根棍子,跑过来没头没脸地打下来,喊道:都给老子滚,别在这里丢人败兴。

周大娘关上大门,用顶门杠顶住。她谁也不想让进来,谁也不相见。
浑身像散架一样,她觉得疲惫不堪。躺在床上,胸腔里的气流一股一股往上顶,肚子里咕噜噜作响。真是气死人了!
周大娘这一辈子不容易啊。
那年老头子殁的时候,翔翔在镇政府当文书,强强复原回来分在印刷厂,单位烂包着,两个儿子看起是上班啦,一个月都挣不下几个钱,阳阳当时还在上大学。给老头子看病拉扯下饥荒不少,所以老头子临死前说想要箍堂子的时候,周大娘一口否决了。她流着泪对老头子说,他爸,你看阳阳还念书,翔翔和强强都不得过,别给娃娃出难题,哪里黄土不埋人嘛!咱爸咱妈殁的时候连棺材都没钱买,现在瞎好给你备的柏木板,你就放心走吧。你想要一个堂子,短不下你的,等将来娃娃们光景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