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日她放下琴，纤指停留在琴弦边缘，再也无法拨动出一个声音。
浅绿色的纱帏随着微风轻轻浮动，将宽阔的殿堂映衬的明澈。庭院中永恒盛开的鲜花飘来缕缕幽香，和着香炉中缓缓溢出的素雅沁香。
她呆滞着看向前方，沉默半晌。
一瞬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漫长光阴前她还作为人类时的寂寂清修；想不起来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超越那些由乐器幻化而来的妖，最终得道成乐仙；想不起来她一曲奏毕，众神惊叹的表情，也想不起与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最终，她缓缓起身，离开席间。
不知何时，原本空旷无人的宫殿内突然出现五个低眉弯腰的仙女，恭敬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把琴放回琴室。”她无声的苦笑，径自越过行礼的仙女们，步出她的瑶音殿。
——是啊，她是瑶音夫人……她现在终于回过神来。
她走过天宫最大的一片莲池，绕过几所神将的宫殿，一路上没有遇见其他人。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天上冷清的像是座死城，每个人都在不懈修炼着自己的仙格。只是这样的冷清对于他们来说早已习惯，那也不再名为冷清了。
她走向广场。广场边上有一条路笔直的伸出去百丈，戛然而止于虚空处。有时神仙们空闲，就到这尽头眺望，看看凡间发生了什么。
瑶音夫人站在尽头处，不开天眼去看那凡间，只是望着湛蓝的天空，和下面变幻无常的云彩，许久许久。
直到仙女匆匆来找她，惊慌的差点忘记行礼：“夫人，玉霄元君即将入轮回，夫人还是……”
“唉……”瑶音夫人轻叹一声，脸上却是无喜也无悲。
连玉霄元君也承受不住这天地变革了吗……
“我自然相送，去取我霜雪琴，直接送到玉霄殿。”她有些倦意的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美目流转，即使星辰也夺不去她一身绝世光华半分。
等她赶到玉霄殿时，白玉般莹润通透的古琴已被架好在架上。
玉霄元君位高望大，各路仙家都自发为他相送。他盘膝坐于大殿中央，身下，是玉雕的地饰纹样，有清风皓月，也有不息的轮回转盘。
这天地在悄然改变，几乎与天地关联在一起的众仙们自然无法规避影响。最近一段时间，不时有得道者再入轮回，神格沉睡于天地间，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度觉醒归位。
“玉霄元君，瑶音特来相送。”她款款施礼，泰然走到霜雪琴后的席间，举手投足似是她所奏出的清澈乐曲，超凡脱俗。那台冰清透亮的霜雪琴，正是玉霄元君赠与她的礼物，她还从未使用过。而今，她拿此琴奏曲以相送。
一曲还未开始多少，玉霄元君的身影已有些模糊。似烟的清光正缓缓从他身上溢出，带走他的形体。那个过程无异于天地某处崩塌，要承受万分痛苦，然而玉霄元君只是安详静坐。
燃烧着明火的毕方鸟配合瑶音夫人的琴声翩然起舞，清亮的叫声中多了几分哀痛。
天地剧变不可逆转，古老的神祇必定最先受到牵连，那么他呢？他会怎样……
瑶音夫人弹着琴，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个人。她抬头在人群中寻找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青华大帝，她的丈夫。许久未见，他还是冷清的样子，一袭白袍丰神俊秀。青华大帝似乎并未发现瑶音夫人的目光，只是注视着玉霄元君沉思。
当大殿中央的身影模糊到极致时，青华大帝猛然抬眼，正好与瑶音夫人对视。她一惊，指尖的音调差点颤抖。
“各位保重。”玉霄元君温润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她拨弄起最后的音符，一曲终了，人已消散于清风间，再无痕迹。
二．
她独自一人，抱着琴，又游荡在空荡的琼楼玉宇间。
她已经活了太久太久，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她也会重坠轮回。修者本应是无牵无挂，可她清楚，她内心惶惶，分明是未看破什么。
再度走回原本的那条路，她立于尽头，眺望无尽浮云。似乎就是这样站着，也可以直到她消散于天地间。
“瑶音……”身后暮然传来清冷的声音，她猛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袭白衣。一瞬间她便知道，那是她未渡的劫了。
“青华。”她像对待其他仙家一样礼貌的微笑，声音里有不可察觉的颤抖。
男人白色的衣服衬得整个人越发清冷不可靠近，他周身笼罩在淡淡的光华中，五官深刻，俊美无俦。
她不记得自己为何嫁给他了，也不记得为何愿意为他生下宵伏。一切的一切都已淡忘，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是那样冷清，冷清的像这整个仙界。她不记得嫁给他是一种修行，也不记得生下宵伏是一种劫数。她只觉得，在每个人仅专注于各自修行的天界，能缔结婚姻，已是一种不易。
青华大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和她并肩望着流云漫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瑶音夫人缓缓勾起嘴角，眼中依旧是漂浮的云朵：“青华，陪我喝杯酒吧。”
“好。”他答应的声音寡淡，但是历来如此，他从未回绝过她的任何要求。
他们随便找了个庭院，也不必担心会有人打扰。
还是同样的仙酿，混着清淡的花香，瑶音夫人饮下几杯，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微醺。青华大帝从来是喝不醉的，至少她从未看见他醉过酒。
她将霜雪琴横放在石桌上，自己有些不支的伏在琴上。头上的桂花轻轻飘下花蕊，染香了瑶音夫人披散的长发。
“你是第一次弹奏霜雪琴？”朦胧中，她听得青华大帝问她。
“嗯……之前一直放在琴室……”她微微蹙眉，支着额头，声音模糊，“那么多人送我琴，我是弹不过来的……只有一尾……经常用……青华，我有些醉了……”
“青华……”她放纵自己似的沉沉睡去，纤细玉手即将垂落时，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住。
瑶音觉得视线暗下来，她却有几分安详在其间。
如果说真的有偏好的话，她更喜欢天庭的黑夜，那时月光皎洁明亮，大殿中由烛龙之火照明，星星点点，透出迷离的光线。
在她还初升仙位的那段时间，她抱着一具普通的琴，对于仙界的一切感到新奇。她四处游荡，后来误闯空置许久的玄荣殿。
天地改变在很久远之前便已显现预兆，那时首先祸及的是上古便存在的玄荣元君。他消散于天地间，连元神都消散的彻彻底底，是真的不再存在于八荒六合了。
但是玄荣殿之所以没有被重新启用，在于姑善真人。
瑶音当年无端闯入玄荣殿，空荡荡的殿堂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