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对于中国的发展、富强，人民的富裕和幸福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为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本人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为支持企业改革不惜牺牲个人利益的工人和干部。
——作者
一
九百块钱一年就想把我们买断嗦？一个男人没跨进吴铭的办公室，粗犷沙哑的声音便嚷开了。
吴铭抬起头，一帮职工踢踢踏踏涌了进来，把他的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怒气冲冲，眼里喷着火，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吴铭一怔，心里直打鼓：糟糕，今天要出事。吴铭毕竟从事政治工作多年，企业步入困境这几年，这种场面见多了。他稳了稳神，拿起电话，通知办公室负责人将会议室打开，然后将职工请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只有八十个座位，很快被职工塞满，并且走廊上也挤满了人。职工有备而来，吴铭刚落座，职工便用敌对的嗓音吼开了。
吴铭也不生气，坐稳之后，眼睛在职工脸上扫了一遍，才慢声慢气地说：有话慢慢说，有理慢慢讲，何必冲动！……
何必冲动！你们把我们卖了，还要我们给你们数钱，太不仗义了。站在门外的一位男人，没等吴铭把话说完就抢过去嚷道。
咋能这样说？你们买断我们也买断。……吴铭刚说到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射进来打断他的话：买断个球！你们当官的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你们不是要起先锋模范作用、表率作用吗？这回你们先买断来看看。
你们咋不相信我们？改制方案中写得清清楚楚，党员、干部带头买断。公司领导在职代会上个个表了态。看着满屋子的人和一双双燃烧着火的眼睛，一张张愤怒到了极点的脸，吴铭的心隐隐作痛，眉头皱得像干苹果似的。
前些年，企业效益好时，主管部门的领导说书记起保证监督作用，经营决策就不用管了，他成了摆设。这几年，企业开不出工资，职工骂爹骂娘上访的多了，主管部门的领导又说书记是稳定第一责任人。他有时想不通，但一想到自己是党员是干部就忍着。今天还能忍下去吗？他看见职工像对待阶级敌人那样对待他的那张脸，和随时都可能向他甩出快捏出水来的拳头，心里发颤。他几次想站起来冲出人群，党性、良心却让他屁股离不开椅子。
不要听他的。你们还不知道，企业的那点破铜烂铁卖完也不够安置职工。先买断的能拿钱，后买断的打欠条，当然他们要先买断。这时，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像黄莺啼转，特别动听，要不是带着怨气味，从舞台上发出不知要迷倒多少男人。接着，议论声、叫骂声、夹杂着婴儿哭闹声响成一片。
同志们，不要吵不要闹，有啥意见提出来，我给你们解释。解释不了的，我向上级反映。……吴铭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耐着性质说。
反映个球。你们当官的一个鼻孔出气，变着法子整老百姓。吴铭还没说完，又一个男人气汹汹地打断了他的话。
咋能说整你们呢，是对你们负责。大家都知道，企业已是癌症晚期了，再赖也赖不到几天了。不管大家愿意不愿意，去市场找饭吃已成定局。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心痛。明知这样，我们还把大家捆在这棵要死不死的枯树上，到这棵树倒了，你们的结局更惨，那才叫害大家呢。现在有政府拿钱来支持企业改革，无论是多是少，总能帮助大家多支撑几年，何乐而不为呢？大家想一想，现在中国唯一不缺的就是人，就业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早一天走向市场，就多一份竞争优势。大家都不愿出去，抱在一起饿肚皮？到企业破产那一天，资产拿去还债了，而我们的年龄也赖大了，在劳动力市场上更没竞争优势，靠什么生活？吃低保？一百多块钱，自己都养不活，老婆孩子吃什么？大家想过没有……说着说着，吴铭眼睛湿润了，声音嘶哑起来。
想过屁!黄泥巴都埋到老子胸口了，有球的竞争优势……喧哗之中，坐在吴铭对面的一位约四十多岁的嗬的一声站起，冲着吴铭粗鲁地吼道。男人微胖，肥实的圆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定的神色，小眼睛尽力的鼓着露出凶狠的光芒，塌鼻子下的嘴唇抖动着张合着，额头上有一道疤，一件花格子衬衣罩住上身，五颗扣子一颗也没有系，露出肥厚的胸膛，腆着的大肚子抵住了会议桌，双手叉腰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人一看便觉恶心和讨厌。吴铭盯了那男人一眼，感到非常尴尬，四年前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二
天刚破晓，鑫河建材有限公司广告栏前，一位身材魁梧、眉宇轩昂的中年人在哪里徘徊。他时而驻足沉思，时而来回度步，时而欲转身离去，时而又焦急地望一眼广告。他叫吴铭，四十八岁，鑫河建材有限公司党委书记。本是一位思维敏捷、沉着的基层党务工作者。可此时却显得有些浮躁和不安。他圆睁的两眼在一张又一张公告上移动，最终，低下头失望的迅速离开。
吴铭在去办公楼与生产区的岔路口徘徊，眉头紧锁，脸似苦瓜，神情恍惚，嘴里重复自语：丢人，丢人！
去办公室？吴铭害怕听见过去的同事，现在的私企职员对他多次竞聘失败的议论，更害怕见到他们的笑脸。企业未租赁前，同事对他笑，吴铭觉得真挚。他相信那笑是对他知识、能力、成绩发自肺腑的肯定，是对他人格的尊重，他感到亲切、满足。此时，私企职员对他的笑，他觉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几分揶揄。他感到疑虑、羞辱、悲哀、恐惧。
去生产区？他更怕工人粗野不留情面的直言。过去，他特别喜欢到生产区去。在那里，不仅能听到职工的真心话，还能体现他深入工地，联系群众，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到基层的好作风。
时下，正值雨季，天亮了很久，太阳还躲在浓黑的云层后面不肯露脸。休闲广场那宽大的足球场，那长长的林荫道，那各式的假山、花草、灌木在乌云的笼罩下，灰蒙蒙的，似吴铭阴沉的脸，已无晴日的生机。
吴铭正欲走过生产区大门，一股人流从大门涌出，挡住了他的去路。吴铭躲闪不及，慌忙退至路旁，侧过脸忐忑不安地用背对着人流。
那不是吴书记？一名工人惊奇而小声地对身旁的人说。
吴铭见还有工人认得他，忐忑的心略为宽松了一些。
唉，听说吴书记竞聘后勤经理才考了49分！又一名工人用惋惜怜悯的口气轻声说。工人的惋惜、怜悯，吴铭感到一丝欣慰。
他过去出题考我们，考不及格要我们下岗，这下该轮到他下岗了！另一名工人用极为不满的口气补了一句。吴铭刚刚放松的心又繃紧了。
搬起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