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子啸跟往年过年的准备不同。他带着妻儿在外摸爬滚打,有几年是在外地过的,年前或多或少要备些年货;回老家过年吧,也是要购些年货回去,孝敬孝敬父母,给兄弟姐妹带点薄礼。今年就没法准备了,因为年内还要先去亲戚家打横,不适宜带上大包小包。既然如此,罗子啸只带了些现金回去,到时候就近见到啥便购点啥,至于要买点什么,没一点思想准备。
罗子啸老家是个大家庭,有六个姊妹,都各自成家了,只有弟弟罗子铭留在父母身边。罗子啸从姐姐处得知,她们给老父母添置了不少新衣裳,送去了许多鱼肉等年货。最让罗子啸触动的,子玲姐姐说罗子啸去年送母亲的年货是烂掉的,什么火腿肉,鳗干,老人舍不吃,留着招待客人时吃,一经收藏,老人记性钝,忘记藏哪里了,等翻出来,已被蛀成了一根陈年旧木头似的,遍体蛀孔,现在还搁桌上呢。罗子啸没心痛那点陈年年货,坏了就坏了,或许只是偶然事件。他在平时与母亲的电话里谈话,觉得母亲不是个糊涂人,她很清醒很关心子女的。罗子啸觉得还是送点钱给父母算了,他们手中有钱,想买啥就买啥,想啥时候买就啥时候买,这样多自由!子啸将这想法告知姐姐。姐姐说这样也好,买货若不恰当,东西又要烂掉,烂掉的东西人吃下去又要坏身子,而且,防老鼠啃噬还防不胜防。
农历廿九一早,罗子啸打电话给子铭,子铭,今天我们要来吃晚饭的,准备做一桌封岁饭。子铭说,好的,早点来。与父母一起封岁过年,父母的那桌封岁饭是由子铭张罗的。罗子啸打算在父母身边过了廿九,年三十就到岳父母家过。
这个冬天下了很多雨和雪,现在还在下,使人感到特别湿冷。罗子啸回到老家时,父母、子铭、弟媳,他们都围着一只废铁锅在堂屋里烤火。罗子啸也坐下来烤火。母亲忙着拿出花生、芦柑、苹果来分大家吃。罗子铭并没有忙着去做饭,也没有什么准备的意思。而住在不远处的哥哥罗子成,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看样子罗子成为今晚做了一桌封岁饭。
快到吃晚饭时,子成远远地叫子啸过去吃晚饭。子铭夫妇,子玲夫妇,子啸父亲,陆陆续续去了罗子成家吃饭。子啸母亲没去,她不愿意去,她从这个房间走到那儿房间,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嘴里喃喃自语地说,心里不高兴吃啥都没味儿。子啸母亲不去,子成也不叫娘去,子成不叫,子啸母亲更不愿去。子啸母亲与子成之间心存隔膜,到现在还存心里头放不下,子成已经多年没叫娘了。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住得近一些,闲言碎语多一些,不过,日常照顾还是叫罗子成叫得应。
子玲去叫过母亲,没叫成。子啸侄子去叫奶奶,也不成。子啸父亲走回家去叫老伴。子啸见父母家里只有父母俩,便赶了过去叫母亲一同去吃晚饭。他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不去吃。子啸仔细地看着老母亲,她母亲的头发稀疏而雪白,有些零乱,像有几天没有梳理了,她鼻翼灰黑,听解析说是用手擤鼻水时染上,她那双手也是灰黑色的,是捧在怀中的铝制铜踏染了手。看上去,除了头发雪白,子啸母亲浑身是灰色的。子啸看着心里难受,一年不见,他母亲越益苍老了,她的精神越益不济了。尤其见到他母亲那双闪烁泪花的眼睛,那湿润潮红的一双眼袋,子啸心想,这不单是刚才烟火熏的吧,不会是偶儿见风流泪吧,应该有许多不如意的泪水郁积在里面,应该还有思念儿女的泪痕。子啸不想硬劝他母亲,他一直随母亲的意愿,她乐意去吃顿晚饭,子啸高兴,她不愿一同去吃,子啸也不恼怒。他想给他母亲一点温暖,不使他母亲过于孤单和凄凉,他从羽绒衣袋里掏出一叠钱,他数了五百给他母亲。他母亲用定定的眼神看着子啸,没有伸手去接,她说,我有,我不要。子啸说,这点钱不多,你们带身边可以买点米,买点小菜,妈妈你平常咳嗽得利害,可以买点止咳糖浆和止咳片,给你们的钱,是叫你们在需要的时候花的,别紧攥着舍不得花。
子啸提捏着钱给他母亲,他母亲背过手去不接,他父亲站在一侧没说话。以前家里一直是母亲持家的,习惯使然,子啸给父母的钱就只交给母亲。子啸担心这样僵下去,会让人撞见。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他爱人敏娟的脾气他是有数的,顺着她时,和睦相处,逆着她的心意,会闹得鸡犬不宁。子啸给他母亲的钱尤其不该让敏娟撞见,即使另有人撞见,也难保不把这事溜进敏娟耳朵里。这倒不是因为子啸有多怕敏娟,也不是怕敏娟会吝啬这些钱,主要想避免任何一切不愉快的言语,尤其在父母面前,在传统盛大的节日来临之际,子啸总想一切归于平静和安宁,他太需要平静和安宁。许多年来他置身在外,他总觉不够安宁,好像置身在一叶动荡不安的小舟内,颠沛流离。回父母身边,过上几日平静和安宁便是子啸最大的享受了。
子啸急了,他说,妈,你赶紧把钱收起来,给敏娟撞见多不好。子啸的话音刚落,他身后大门边有一个人影在晃动,现场气氛霎时凝固了似的,子啸母亲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该死。子啸一呆,不知道该怎样办好。念谁谁到,立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敏娟。敏娟正进退维谷之间,脸色有点难看,她的到来显得有点唐突。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敏娟走进门,开口说,妈,好去吃晚饭了,到哥家里去吃吧。
子啸母亲说,我是不去的,你们去吃吧。
敏娟说,给我个面子,去吃吧,你不给我面子,我可要生气了,明天就回娘家去了。敏娟的话里杀机四伏。
子啸左手捏着钱,想要把钱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他转而心想,干吗躲躲闪闪呢,孝敬父母天经地义,我这身子是爹妈给的,人是爹妈的,我的钱财不也是爹妈么,我给爹妈钱,仅是那么一丁点儿,父母的如山恩德哪能报答穷尽呢!于是,子啸将钱卷起来,免得让敏娟看了一目了然。子啸再次把钱塞给他母亲。他说,妈,你拿着,别嫌少,这两三百块钱不多,你留着零花,我们经常在外面照顾不到你,欠你们太多了。他又说,过去我们小时候,你分我们压岁钱,图个高兴,有时候分我们两毛、五毛,有时候壹元、五元,咱们小孩子也不嫌少,现在,你们老了,成了老小孩,就当我给你们一点压岁钱吧。你们高高兴兴地生活着,我们孝敬你们心里也高兴。
子啸母亲还是没伸手,这让人觉得很纳闷。闲常时,他母亲讲起村里分了几百元钱,说得眉飞色舞,心情舒畅。这说明她要钱,她还要走人情,她马上要准备给外甥媳妇的见面钿,对钱没有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