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褒合,是留欢阁的头牌。
他们说我不笑时的样子好似褒姒,笑的时候宛若赵合德再世。
于是我有了这个名字——褒合。
至于我的原名,我忘了,我也没必要记着。沦落青楼,以色事人,原名怎样,又能如何呢。
十五岁那年,鸨母把两个男人带进了我的房中。
那两个人我认识一个,他姓白,是留欢阁的常客,也是朝廷命臣。而他身边的那位,我不曾见过。他的眸子清亮如水,我不能不说,她是我见过最脱尘的男子。
白公子笑着要我帮他演一出戏,目的不过是要外界相信薛公子是沉迷女色之人。他身边那清亮如水的男子原来是薛绗。
我答应了。
从第二日开始,薛绗就日日待在留欢阁中,不过仅仅是我的卧房。
在卧房中他不曾碰我一下,而在外面,却做足了场面功夫,果然不出半月,人人都道重臣薛绗沉迷于留欢阁头牌褒合姑娘的温柔乡,不顾家中五月身孕的夫人和年迈的双亲。甚至还有的,说要休妻迎褒合入薛府为正室。
我哂笑。开始希望传言是真的。
他待在我房中时,喜欢盯着墙壁上的那幅海棠春睡图。
我曾问过他是不是很喜欢海棠。
他摇头。
我不解。薛绗也许不是我一个风尘女子能够涉及的。
如此平淡了三月。薛绗的夫人怀胎八月产下一子。传言再次兴起。
他们说,薛公子一直安分守己,和褒合姑娘有染的是和薛公子形貌相似的一名男子。
薛公子为我赎了身。他没有将我收房,更没有把我送与哪位官宦。
他放了我自由,他让我自己谋生,然后——找个清白人家嫁了。
我破败之身,还有哪个清白人家愿意要呢?
我回去了。回了留欢阁。
万两黄金的价格,从此卖艺不卖身。
是夜,我在大堂跳舞。
红衣似血,半袖只及肘部,开衩直至大腿。
我舞着,红衣偏偏。三千青丝随意散着。面部素白无饰,只在额前,用鸦赤红纹出一支西府海棠。海棠的枝叶一直蔓延下去,直到脖颈。肆意妖娆。
一袭青衣,眸中清亮如水。仿佛是他——薛绗。
不过是不是他的都已经无谓了。
他是朝廷忠臣,我是青楼头牌。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而他望着我,低低念着一个名字——“穆娉”
穆娉,穆婷,穆婉。
我终于记起,我的原名,是穆婉。
而穆娉是谁,她是谁?
我扯过长绸,肆意挥舞几下,灵巧的缠住薛绗,巧笑嫣然:“公子,穆娉是谁?我和她……很像么?”
我靠近他,用露出一半的前胸紧紧抵在他身上,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他吞吐不发,大堂静谧了许久,嫖客、鸨母,还有其他的姐妹都随我们静谧着。终于,他开口:“褒合,我已经为你赎身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过着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日子么?”我反问。
他摇头,我接口道:“青春易逝、红颜易老。我总想抓住些什么,留下些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抓不住,越抓不住,就越想抓住……今晚,我抓住你了。”
他试图推开我,但长绸紧紧缠着我们俩,让人动弹不得。
“你愿意,为我留下么?”我问。
一整夜,他口中都低低吟着两个字——“穆娉”
晨,他终于对我开口:“褒合,你真的和他很像。”
“宁家大小姐宁穆娉入宫侍驾三年有余,如今已经是宫中最得宠的淑妃娘娘。”我瞥他一眼,“宁家二小姐宁穆婷二八年华嫁与兵部尚书薛绗为妻,如今已经生下一子。”
“她们两姐妹并不相像。”
“可和她们失散多年的三妹宁穆婉和大姐宁穆娉就像是一个眸子刻出来的!”
“失散多年……三妹……”他盯紧了我。
“是!宁家三小姐宁穆婉沦落青楼,改名褒合,位居头牌。”
薛绗无言走出卧房。
他再也没来过。
我还是头牌,风流人士抛千金为博我一笑。
十年了,我从十五变成了二十五。
面容更加妩媚多姿,别有风韵。
只是心空了,再也盛不满了。
如果有来世,我不愿做大家闺秀,不愿做青楼头牌。就让我生在清白人家,清白一生。
哪怕荆钗布裙,一生懵懵懂懂,不懂何为情爱。
来世荆钗,我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