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有些阴,有些冷。刮着小小的西北风。树梢头,光秃秃的枝条悠儿悠儿的。王奎心里酸不拉几的,夹杂些许苦涩。他在自家门前站了一阵儿、踱一阵儿,心里老是有一种不祥挥之不去。当村里有炊烟飘起的时候,他朝村口走去。
在村口的南塘沿上,迎面遇到下集回村的王夕祥。王夕祥骑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后架带一串青鱼,鱼总共有四五尾,每尾约有二、三斤重。见到王奎,王夕祥跳下车,满脸挂笑地招呼:“天傍黑了,到哪儿去啊。”
王奎两眼盯在王夕祥的自行车屁股上,确切地说,是盯在挂在车屁股的那串青鱼上。看到那几尾鱼,王奎笑得有些寒酸,寒酸的笑挂在王奎的脸上,他说:“没事,到田里散散心。”
王夕祥知道,王奎的日子如他这脸上的笑,总带着一股子寒酸,他站住脚,两手扶住自行车,说:“过年啦,是不是手头钱不方便?”
王奎照例笑笑,还是那副寒酸的样子,不但寒酸,还有些苦,就像老农抽的旱烟沫子。笑到一半的时候,王奎低下头,心里有些想走。
在他抬腿的时候,听到王夕祥说:“再穷,年也得过。晚上到我家去拿几十块钱,明儿上街买两条鱼,割几斤肉,喜喜气气地过个年。”
王奎心窝里一阵热,眼里渐渐地漫一层泪光。他抬起头,充满感激充满羞愧地望王夕祥一眼,嗓子眼里有堵痰的感觉,他刻意地咳一声,痰没有咳出,却咳出三个:“夕祥哥……”


女人捏着三张“拾圆”钞票。半天没动,也没吭。
王奎注视着女人。
女人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木然。
王奎心里有些急恼,急恼的王奎再一次对女人说:“夕祥哥是要多给几十的,他叫他家里的拿钱,他家里的从箱子里拿出三十块钱递给我。我看到夕祥哥拿眼瞪他女人,还说,三十哪够过年?再给他三十吧。他女人不挪窝,却拿眼睛白他。我就忙说三十够啦,我家里还有点钱,怎么搭配着也能把年过喽。”
“你家里的钱呢?”女人扬起脸,那双眼睛透出委屈和屈辱。
王奎伸出拢在袖子里的手,在身上摸,他摸遍了浑身的口袋,手抖抖地将六块四毛钱伸到女人面前,脑子里,却回荡着夕祥哥的话语:“文学,是高贵者的事业,咱农民是难吃那天鹅肉的。你要是把劲头转过来致富,凭着你的聪敏,不强我十倍?”
女人看着他抖抖的手,看着他手里的几张块票、角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女人没有接他的钱,脚步犹犹疑疑地跨出家门,朝村口走去。
王奎撵出门,在背后对女人喊:“买几尾鲢鱼,鲢鱼便宜,割三斤猪肉,捡肥的割。”
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搭理,挎一只竹篮上集去了。
女人出了门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为贫穷、为命运、为自己、也是为了孩子。她是一路哭着来到了集上。快到街头时,女人扯起衣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女人在集上如推磨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傍晌了,人们纷纷下集。女人在一个鱼摊前,花了三块八毛钱买四尾小头鲢鱼。四尾鱼三斤二两,每斤一元二角。然后女人到肉案前割了二斤肥肉。肉老板的目光让女人空前地自卑,让她无地自容,她好象作贼被人当场抓获。肉老板那目光仿佛说:“这年头,谁过年还尽买肥肉啊?”后来女人在一个菜摊前花两毛钱买一篮白菜,一篮白菜将肉和鱼盖在篮底。她怕别人看见她的寒酸。而她家的菜园里,正生长满畦又鲜又嫩的乌白菜。
女人总共花了十块钱,把剩下的二十块钱又揣了回来。
翌日,王奎拿着女人揣回的二十块钱去赶集。本来他是去补办年货的,他嫌女人办少了年货。可到了街头,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书摊。在书摊上,偏偏一眼便又看到心仪已久的阿来的《尘埃落定》。这可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一部好书啊。经过再三的思想斗争,经过与摊主反复讨价还价后,以十六块八毛钱买下了那本盗版书。


大年三十早晨,多时不见的太阳露出了脑袋,高高地挂在远村的树梢头。见到了太阳,王奎阴沉多日的心情为之一振,惴惴数日的不安如绿霉被阳光慢慢照散了。
早饭后,他来到村支部院墙根晒太阳。每逢冬季晴好天气,村里的老少爷们总爱聚到村支部院墙根晒太阳。大伙儿一边晒太阳一边侃空儿,什么国际新闻、国内报导;什么古时神话、现代传奇;东家情长、西家理短;张家媳妇、李家姑娘……村支部墙根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全村的新闻中心。
太阳移到头顶时,人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吃午饭。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王奎站起身,拍拍沾在屁股上的尘土,伸一个舒服的懒腰,然后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王奎推开虚掩着的屋门,一股浓烈的刺鼻农药味扑面而来。他看见女人倒在门后。女人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女人身旁,是一只女人一样倒在地上的药瓶子,药瓶张着它小小的圆圆的口。药瓶边,躺着他昨天买回的那本盗版的《尘埃落定》。他仔细看了看,《尘埃落定》被揉皱后又熨平了。
王奎看着地上的女人,说:“唉,日子已经这样了,你这不是雪上加霜吗?”说完一跳跳到门外,兔子一样往村支部跑去,嘴里叫喊:“来人哪——救命啊!”


新年的钟声敲响那一刻,集镇上鞭炮齐鸣,焰火缤纷,夜在瞬间变成了色彩绚丽的海洋。
王奎守在女人的病床边,又冷又饿。他久久地凝视着女人,女人昏迷着,紧紧地闭着眼睛。女人的嘴唇和脸在医院日光灯的照射下白惨惨的。他在医院,他在医院的病房里,他在病房里守着他喝了农药的女人,喝了农药的女人如一具死尸,他是守着死尸一样的女人度过了今年的最后一天——除夕,迎来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晚上,王奎让父亲替换着,到医院值班室借医院煤炉煮方便面。他饥寒交迫,从早饭后一直到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已忘记了饥饿,但他无法抗拒寒冷。父亲看他哆哆嗦嗦的样子,心疼地跑到外面的小店里给他买了两袋方便面。他没舍得煮完,给父亲留了一袋。王奎把方便面煮好,盛到碗里,一袋面,就那么一丁点儿,寒酸地蹲在碗底。他将锅里的水盛出来,装了满满一大碗。碗往唇边一搭,一碗面就倒进了他的肚里。
就在他从碗里抬起头时,看到了他的同学张跃先。
张跃先的妻子生产,住进集镇卫生院。他是到值班室给妻子提开水的。一喜一悲,在这大年之夜,是怎样的反差啊。
夜,一分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