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冷不丁地像把天戳个大窟窿,暴雨可轰隆隆地泻了下来,跟过火车似的,把夜震荡得乱糟糟的。
二奎可能太累了,也可能在做着啥美梦,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天气的骤变。
是的,二奎正做着美梦。梦中的他喜眯眯的,正和四寡妇很卖力地缠绵着,晃悠来,晃悠去……
在他酣快“泄洪”的一瞬,他醒了。他吧咂吧咂嘴,还没来得及体味梦中的艳境,他真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连同床铺,正一晃悠一晃悠的。
二奎一激灵,失声叫道,妈的逼,不好。慌忙兔子似地跳起来,双脚可插进了小腿肚深的水里。
到处是水,白花花的。那麦秸铺成的床已在水里漂着,一悠一悠的。
瓜棚外更是白花花一片,黑咕隆冬的西瓜漂了一层。
妈呀,涨水了。
这几天电视上老报道别处水淹的新闻,想不到这么快可发生到自己家门口了。
奎惊恐地冲出瓜棚。瓜棚在他冲出来的一瞬“轰”地倒塌。
二奎又骂了句,骂的逼。
二奎的西瓜地紧挨一条河。这条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像个摔倒的人趴着,岔开胳膊想搂住这块西瓜地和西瓜地前方的村庄。村庄不大,200来人,四寡妇就住在村东头。
二奎光着脊梁在雨中癫狂着,用木棒狠狠地敲响一个破铁桶,岔了腔地咆哮:涨水了,都起来啦!妈的逼——
雨太猛,轰隆隆的,盖了他的声音。
二奎不喊了,他知道喊也没用。村中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女人和小娃。
二奎再骂了句妈的逼,就拐了回来,向河堤跑去。他知道现在最最关紧的,是把拦河坝的闸门打开。不然,水漫上来,一切都完了。
二奎跌跌撞撞地跑到闸门口,看到几个村干部已经在这里,提到桑眼的心这才“咣通”一声落了槽。
河里的水跟煮熟了似的,滚着,水位在不断地上升。
急死人的是,那简易的手提闸门不管咋用劲拽,就是纹丝不动。一起子人急得嗷嗷叫,一点办法一没有。
雨,盆泼似的不歇气。
二奎可着嗓子喊,村长,妈的逼,肯定是下头堵塞了,俺下去瞅瞅。
被大伙拦住,说危险呀。
二奎说,危啥险?都啥时候了,再等下去才真危险哩。
村长说,只有这样了,你水性最好,下去千万要注意呀。
二奎笑了,说妈的逼,怕个球哩,不就下次水嘛!老子没儿没女,死了也没啥好牵挂哩。
都说,都啥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二奎吸口气,一猛子可窜进水里。上面的人屏着气看着。很快二奎又探出头来,张嘴就骂,妈的逼,下头全是泥沙石头,我在下头扣,你们用力拽。
哗——
闸门终于提起来了。
想不到的是,巨大的洪流却把二奎吸了进去。一个浪子,二奎翻腾几下,不见了。
人们惊叫着顺河去撵。
……
第二天,在下游的12公里处找到了赤条条的二奎。
硬梆梆的二奎躺在手扶拖拉机上拉回来的时候,村口站满了缠着白头的人。人们都在哭。四寡妇为二奎洗洗脸,说,二奎呀,俺知道你的心思,你咋就这样突然走了哩?你要有知的话,就把俺当成你的女人吧!
村长说,二奎兄弟,谁说你没儿没女呀,满村娃娃都是你的亲娃,你是他们的亲爹呀。
爹,爹……
喊爹声彼此起伏。
二奎兄弟,你听见没有?满村娃娃都喊你爹哩。村长哭得勾勾的。
顿时,哭声连成一片。
二奎的葬礼,是村中有史以来最最隆重的一次。
这年,二奎45岁。多年前,他曾经有过劳教一次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