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有一抹青色的云垂在天际,风吹打着树叶,一场风雨就要来临。风在他每一条皱纹里穿梭,在他每一根银丝上跳动。他望着窗外的大好河山,那是他倾注了一生的杰作。他眯起眼睛,双手背后,显出了一点将军肚。毕竟是老了,年轻时的英姿早已不再,想想当初骑马横扫天下的日子,早已过去了数十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略微发灰的橘色夕阳下,他高大的黑色背影留在了木质地板上,显得有些悲壮,那是一个英雄暗淡的暮年。
他久久地立在窗前,任由着跳动的思绪。平日里,他的记忆就像被虫蛀的椽子,斑驳不清。可是今天,过去的点点滴滴如数出现在眼前,从近臣到忠良、从父亲到爱妻、从长子到爱女……他们一个一个地都离他而去了。前些天,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和几个布衣之交一起打猎喝酒,沐浴春风,好不快活,还有一个端庄秀丽的少女微笑地看着他,他一时心动,随后梦醒。细细回想,这不正是三十多年前同无忌一起游猎时的情景吗?而那少女,不也是那沉睡昭陵的故人么?他不由得怅然嗟悼。一缕风拨弄着他的胡须,他的心中泛起了无尽的悲凉,君临天下,最终还是逃不过孤家寡人的命运。
一个明眸的少女默默走到他的身边,为他披上件外衣。他微笑着握起她的手,被她搀扶着走到床榻边。她是他宠爱的充容,惠儿。虽然他足可以做她的父亲,可是他还是对这个如山一般宁静、如水一般灵动的小女子宠爱有加,甚至有时候,在惠儿的身上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他嘱咐惠儿到外面休息。那双善睐的眼里闪着担忧。那一刻,他甚至觉得惠儿就是故人,可是依旧是那双稚气未脱的眼告诉他,眼前的只有今人,而非那早已沉睡十三年的故人。他觉得头一疼,昏昏的睡意全涌了上来。他在心里不禁感叹年华的易逝,心中那抹浓浓的担忧更加重了——自己死了不要紧,可这万古基业,生性仁爱宽厚的太子能不能承受?
……
正文
“二郎……二郎……”
谁?
他张开迷茫的双眼,不禁有些嗔怒。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他听着这唤声,感觉有些陌生,可却又似曾相识。多少年,多少年,对他的称谓由“公子”变成了“王爷”,由“王爷”变成了“太子”……最后,所有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高呼着“吾皇万岁”。他没有发现,在臣服在他脚下的人群中,也有着她的身影。在君临天下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满足,终于,终于,他可以放手实现长久来的理想。“无垢,你知道吗,我想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清平!”曾几何时,他这样说过。“二郎,我相信你。”迎上来的,是一双如湖水一边清澈透亮的眼。
是她!
他起身,定了定神,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当年那双清泉般的眼。他这一世也忘不了!当少年的他陷入丧母之痛时,当青年的他沦入敌军之计时,当壮年的他卷入兄弟之争时……都是这一双如水的双眸默默地抚慰着他的心灵。
是你回来了吗,我的妻?他轻声问着。
女子微笑着点点头,淡淡地,就好像一朵桃花绽在了她的脸上。就是这样一笑,摄住了他的心魂——好像时光逆转,已近暮年的他回到了少年时代……那季的桃花开得正艳,他趁着四下无人,撷起了一瓣香馨,轻插在她的耳旁。她笑了,两颊泛起了红晕,一如出水的芙蓉。他看得不禁有些呆了,耳边只回荡着那首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女子款款走向书架,轻抚着每一本书,带着那平静悠闲的表情。
他的思绪疯狂地跳跃着,记忆的书页“哗啦、哗啦”地翻过,她的一颦一笑,都深刻在他的脑海。她的每一句温言细语都在他的耳边回响,“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妇人欲闻政事,亦为不祥”……“玄龄事陛下久,小心缜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敌,愿勿弃之……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言,省作役,止游牧。妾虽殁于九泉,诚无恨矣。”……他恨,他恨为何苍天如此不见怜?为何要在他的一切都如日中天时,带走他心中的挚爱?他恨,他恨自己承天景命却挽不住爱妻那即逝的生命。当她一双淳净的双眸紧闭不开时,他的心碎了,少时的夫妻去不能相伴终老,偏要早早经历生死别离,这到底是谁的错?想到这,他一时失神。
天色更昏暗了,一阵狂风骤起,吹打着窗帷。宫室一片寂静,好像此刻只为二人停留。
他回了回神,才发现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她微笑地看着他,为他披好了外衣。
难道忘记,你是我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怎一身素衣能与你匹配?他轻问。
她立刻收回了微笑,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低下头去,换上了那从容淡定的表情。她抬起头望着他,嘴角滑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之后又滑落。然后,她后退了几步,躬身向他跪拜。
他一惊,难道做我的皇后,你从不曾快乐?他蓦地想起,当她同所有人一起臣服在他的脚下时;当他在她面前称赞她为自己招致的爱姬时;当他表现出对庶子的偏爱和对长子的失望时……她的脸上也曾闪过这样的失落。不错,她是皇后,可她又何尝不是个女人!他才发现,自己有时不过是被她宠坏了的孩子;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沐浴在她如春风一般的宽容与爱之中;他才发现,一向以为善待爱妻的自己实际上给了她最大的伤害。他立刻将她扶起,四目相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的心一酸,不由得流出泪来,正是这从容平静的表情,是她十年皇后从不曾改变的,原来,十年的安逸的宫廷生活,她从不快乐。
他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对不起,我从不知道,是我埋葬了你一世幸福……他踉跄后退,低着头,怅然若失。
她依旧微笑着看着他,摇摇头,你可知道,做你的妻,是我一世的荣耀与幸福?
他抬起头,迎面的依旧是当年映着跳动的红烛光的那坚定的微笑。他心中舒展了许多。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我再不会让你离我而去了。
女子摇摇头,记得你所钟爱的《兰亭集序》吗?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谁有承载永恒的力量?只是当下,莫相忘。
女子那熟悉的面容渐渐在他面前模糊起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不,无垢,你忘记了三十六年前的约定,你要再次离我而去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想却觉得手下一松。他低头一惊,却不想再抬起头时,女子早已消失不见。
他踉跄后退了几步,身子一颤,险些摔倒在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