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正迈开大步行走在东湖边,去接他的外孙,这是他每天必要完成的任务。
我们的老钱耄耄老矣,本应偃旗息鼓,低调为人,却依旧是一边走一边唱。唱什么。唱《满江红》,依旧是“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
在他用苍老的声音唱着的时候,耳边依旧传来遥远的驼铃声声,仿佛面前也是滚滚漠风的战场,他仿佛看到了两军的厮杀,仿佛看到狼烟。
平时厨房里一边炒菜、弄饭,一边洗锅洗瓢,依旧一边唱着,有时竟一连唱大半个小时。在烟熏火燎的斗室唱歌,当然唱不出气势来,丝毫也没有雄阔之感,却提高了做饭效率,打消了无聊的感觉。
走在路上有时也唱点别的,如“共青团员们拿起武器,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但,唱来唱去,最爱唱的还是一曲《满江红》。且他路上唱的时候,一定要拉开步伐,如同阅兵式中列队走过红场的俄罗斯士兵的那种步伐,那种大步,那种略有点夸张的步伐。这个时候,他的有些佝偻的腰仿佛也挺直了些,步子也明显迈大,满是白发的头也抬起了。
走在路上,看见熟人,他举起手臂,招招手,他还在迈正步,还在“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还在唱“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还在回想霍去病的封狼居胥,渴望“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欲“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此时此刻,也算有点雄阔的感觉,老王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老钱想读高中的时候,当时年时十七的老钱也算是热血男儿了,他渴望当兵,主动报名参军,渴望有朝一日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建功立业,以死报国,以不负男儿之志。刻石于贺兰山麓,扬名天下,但终被涮下来,原因是父亲历史上有政治问题。他记得那天晚上紧急通知他拿通知书的那夜,他心灰意冷,眼前一片昏黑,下楼一步踏空,摔得半死。
老钱常劝自己打消那些根本没机会实现的梦,况且,就是当成了兵,也没什么仗打啊,但可怜的老钱就是丢不开啊。
梦被无情地粉碎了,但可怜的碎片却化成点点飘散的音符,这点点音符就化成一曲《满江红》。他走在路上唱,至今他还在近乎狂热地看着有关二战的一切可以看到的电影、电视,常常神游中国抗日战争浴血奋战的战场。
他忽然想起文革中的一幕:时正在大学上学的老王在校广场同某无名氏辩论,老钱正在侃侃而谈,驳得对方找不出回答的话,忽然理屈词穷的对方忽然一抬手指着老王的鼻子,以世界上最严厉的声音问:“你什么成分?”老钱无法招架,只好退回人群藏匿。从此后,他就沉默了,“文革”十年,他沉默了十年。
以后教书数十年,面对学生自然也慷慨激昂过,然而这毕竟是在教室。他这一生有点雄壮味道的情景只有一次,对,只有一次。当时他在某师范教书,校领导安排他代表全校师生作扫墓时悼念烈士的讲话:面对茫茫雾蔼之中的青山叠嶂,面对数千打着红旗的学生,他在苍穹之下,寒春风中,面前仿佛真是他所统帅的千军万马,他讲啊讲,68岁的老王唯一的风光就是这五分钟。
他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人们总说这二句诗是悲怆心境的写真。不,老钱想:人老很正常,老了后心还在天山不是很好么?心在巍峨、雄浑的天山,总比心在舞厅酒馆好,总比心在女人的裙中好吧。
但他的梦并没有完结。他在皑皑白雪严密封锁了眼前的一切的大操场上边跑边唱,他在秋风无情扫荡一切的季节唱,在教学大楼长而昏暗的楼道唱,在春光明媚的农田边唱,在寒怆的卡拉歌厅唱,在空寂少人的曲曲折折的小巷唱,他变得不能停下来,他唱得如醉如痴,唱得似乎忘记了眼前的一切,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存在了。
没人倾听他的歌声,但他并不在乎,他不在乎有没有听众。他的唱根本不是唱给别人听的,他是他歌声的唯一听众。唱就是老钱生存的第一需要,就是他惨淡人生坚持下去的第一支撑,就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啊。
最近他天天要到十多里外的某小学接外孙,其间要走几里沿湖路,这几里路越走越难,越走越难,只因为老钱越来越老。昨天老钱感冒了,今天硬撑着上路,中午回来的时候,天气更冷,他全身冷得发抖,他估计不能同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了。但我们的老钱啊咬咬牙,还是张开牙齿脱落殆尽的口,唱起了《满江红》,他还是迈开正步上路了。路上,一位迎面而来的年轻女老师笑着说:“钱老师,身体还是那么好啊!”他笑笑,他笑得差不多要流泪,那笑是发他发自内心的感谢,因为他唱了几十年,总算听到了一句对他歌唱的肯定。
有人对老钱的歌唱不解,有人认为老钱成天唱歌很好玩,很好笑,简直比Q还要Q,甚至有人怀疑他有点神经病,其实,朋友啊朋友,我们的老钱如果不是拼死拼活、年复一年地唱《满江红》,他早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