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梦是多格的,犬牙交错的。多变的梦又多是同一的。生活在历史河流中的人们,最感悲剧的就是同一悲剧梦的再现、再超前。


东方的晓光还没有散尽,黑沉中一片冷寂。空旷的昼市区已有人影寥寥。长落的街道,凛凛的晨风,把人清醒,又是模糊不清的迷迷蒙蒙。
一个长长的身影,摇摆着投向黑暗。一架钢丝床舒展平稳地放下,一双双皮靴端正地摆开。烟光明灭,闪着远苍,寂寥的近处。
骤聚的人群,把迟迟不开的天光提前扯得大亮。大街小巷充满了嘈杂的声音。今儿,已是腊月二十八。鞋摊上围满了一群人。摊的主人,一位瘦削的青年,不得不站起来支应着应接不暇的生意。
“这靴子样式不错,多钱一双?”
“三块二。”
“啥皮的?”
“人造皮。人造皮不怕水,小孩儿玩水淌泥的穿上正好。”
“给我拣两双。”
“好,两双以上优惠,我只收整数。”
“来,我那两双。”
“给我一双。”
“哎,给我给我……你挤啥呀!”
“好好,一个个来,一个个来。这是你的吧,来给你。”
“……”
“这不行,一双就要优惠。”
“你看你,都不是一样的卖吗?”
“你别这样,要就拿,三块二。”
“再便宜点儿,你做生意的嘛,这么死套干啥?”
“已经很低了,还还什么价。”
热闹的买卖,穿梭往复。趁着闲,啃两口烧饼,这年轻人一直精神抖擞。
无神的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人群渐渐消退。风挟着灰尘在丢满垃圾的空地上开始肆意吹掠,街市已经空荡。青年把钢丝床收起来,扛起剩下的一箱靴子,摇摆着走了。他那用力抓紧钢丝床的手,通红。盘算着今天的收益,他笑了一下,舔舔手上被冷风切开的口子,温柔的舌头立刻感到冰冷的坚硬。
“俞大明。”一个女孩惊喜的声音唤住了她的脚步。他微微颤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热烈的眼神渐渐淡漠,他撤回头继续走。
“你……”
“哗”的一声,箱子从青年的肩上掉下来。靴子散落一地,打断了女孩的话,也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谁也没再说什么,赶紧捡着地上的靴子。重新扛起箱子,青年拿起钢丝床,欲走,又看了一眼女孩,疲倦的眼神笑了一下,走了。
街上愈发冷清,孤零零的,只剩下那个女孩,被风推着、摇着、拽着……

“妈,饭好没?”进门俞大明边放东西边问。
“噢,回来了。饭早好了,就等你回来。来,先擦把脸,看这手冻得,好好烤烤。”围着火炉吃饭,大明妈问:“明儿,今天卖的咋样?”
“嗯,还好。剩下的年后再想办法。”
“那明天你又去开门了?”大明妈心疼地看着儿子问。
“嗯,再撵着开一天,现在这正是忙时儿。”俞大明扒着饭说,“开年了我想雇个人,不然我一走店子就得关门,这不行。”
大明妈叹口气说:“按理儿该雇个人,也能帮你省省劲儿。可这又要付工钱,我们行么?再说,雇个人也不容易。常言说,‘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皮。’咋能防他个准儿?”
俞大明放下碗说,“妈,这事年后再说。我出去转一会儿。”
“好,早点儿回来,你腿不好。”
“知道了。”俞大明摹地有些烦躁,“砰”地关门走了。
夜晚,街上人不少,已有了大年的气氛。商店里灯光辉煌,各家的音乐都在尽情的欢唱,竞相招揽顾客。是不是的遇上个熟人,俞大明应付着打个招呼继续走着。今晚莫名的烦躁心情,让他感到透不过气。想了想,他朝镇河走去。
镇河,是这座古老山城仅有的一条河流,环城东南向西而走。河面上横跨而过的大桥,把公路和山城连接起来,成为山城走向外界的必经之路。镇河的水量不大,载不起舟船。到了冬天,河水就更小了。
河滩上很黑,静悄悄的。俞大明找块儿大的河石坐了。河面上的寒气不时一泼泼铺盖过来,远离繁华的心境益发空的凄凉与孤单。要过年了,家家在外的亲人都赶回来团聚,里外忙活。可家里还只是我和妈妈。望着黑魆魆的远山,股股沁心的辛酸冲上眼来。人世变化真快啊,去年这个时候,恍若河面上的寒烟,梦幻般就在昨天。爸爸技术老练地滋滋啦啦用沙子炒着花生,俞大明乐滋滋读者哥哥从部队上来的年信,冷不防从锅里捞上两颗,在妈妈含笑的嗔怪中急忙丢进嘴里,烫得来回晃荡……今晚,他们睡在山那边。河水从那里流来,也无声无息。你们走了,爸爸、哥哥,家里变得很空很大。晚上,总是清清静静。每天疲倦的回到家里,却再也没有温馨的感觉。生活的路是这样难走,原来在你们庇护下的无谓一切,现在感到是这样的力不从心。妈妈老多了,可还清闲不下。我真害怕再有什么意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上。爸爸,我还要这样走很久么?我走的对么?他仰躺在河滩上,出神地望着黑蒙蒙的天。
“滴”,不远的桥面上一辆轿车呼啸而过。

大明妈正在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看是大明,就说:“回来了。刚才有你个同学来找你,叫李露的,留给你一封信。”俞大明拿过信,看了一眼说:“妈,我去睡了。”就钻进自己的屋子,锁上门。
李露的信,他看一眼就知道。打开,熟悉的字体呈现出来。
大明:
你好!你知道今天见到你我有多高兴?可你留给我的无情,是那么迅速地摧毁了我见到你的喜悦。你的冷漠和你嘴边的那缕强笑,想来我是抹也抹不去的了。这学期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可一直没有回音。是你没收到吗?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我希望这不是在欺骗自己。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一朵小花的开放、一次月亮的隐没都会流泪的女孩。那能算算我为你的无情流了多少泪吗?难道真要让本是的春华秋实就这么不经意地错过?难道这要让往事的红醉潇湘竟成往事云烟?大明,我不愿意。
我们从相遇、相识、相知的每一个过程,点点滴滴,此时,俱在眼前。还记得那次灯下长谈,记得那次小雨中的漫步,记得那次你伤腿时的惊慌,记得那次无言的别离……这一切一切,你能用淡漠来面对?
数不清的问号,只有你能解答。只是再见你,不知会是这样一种心情和情景。
李露即日
信,轻轻地放到了桌上。“刺”,俞大明点上一支烟。斗室里,烟雾袅袅弥漫开来。李露的倾诉,激荡着他沉眠的情怀。

“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