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儿的老爹,为人胆小怕事,攒点钱就只懂得买田买地。终于在解放时把自己买成了老虎沟的地主,要押到镇上受审。老爹没见过世面,一听受审,就先吓软了身子,屎尿都出来。路也走不了,央求革命同志找个滑杆抬他。翻身的人们一高兴,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一条麻绳把手足并绑一起,一根竹杠,往当中一穿,两个壮小伙象抬猪,摔开胳膊,打锣打鼓往镇上送。还没有挨到受审的日子,老爹就死在镇公所。死时喝了口凉水,都说真甜。
这些只是我听说而已,真假不知。
等我见到傻儿时,是七十年代。傻儿也三十多岁。好吃懒做,矮小邋遢。一个人守着间老大老大的堂屋。大约当年抬死了他老爹,有些不好意思。何况这个地主也不是大奸大恶,也没有霸男欺女,本本分分。按国人惯有的补偿方式,就把他家最大的屋子,最好的家具,留给他。
可惜他守不住。
我依稀记得,那间大屋大得可以容下近百人。常用来作会场。屋内空荡荡的,进门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架子床。连个蚊帐都没有,床上一床烂棉被。抵在床边是个旧木柜子,给耗子咬了好几个窟隆。最里屋角落,有个胡乱垒起的单孔灶,灶上一口没有锅盖的缺耳铁锅。锅里随时放着上顿吃了饭没有洗的碗。整个屋子连张桌子板凳都没有,孤零零的。先前所有,据说都给他卖完吃完。
傻儿声名也就如此远播。
听他一个笑话,说他小时,有一回他老爹问他。“儿呀,长大了想要干啥呢?”
你永远猜不出傻儿是咋回答他老爹。
“爸爸,我长大了去抬轿子。”
“傻儿哟,傻儿哟,”老爹气得连连顿足吹须。
傻儿这与众不同的愿望从没有实现。原因不在他身上。解放后国家再没允许这门剥削人的行当出现。
换个角度想,傻儿算得上是有福气的一个人。文化大革命,连我母亲这等从几十里地外嫁到老虎沟的地主子女都要拉出去批判。而他这个本地的地主分子反而没有事。
批判会场就设在他的大屋里。他笼着双脏手蹲在灶角落里,好奇地瞧着革命兄弟姐妹们,激情昂昂的批斗,叙述,揭露,喊口号。一时眼热,也跳起来跟着喊,“打倒地主分子,打倒``````。”
他这么一喊,招来革命同志们的怒吼,“不准喊,谁叫你喊的,你有资格么。”
他一下子焉了脑袋,总算想起自己就是地主分子,没有资格喊这些口号。何况自己就是地主分子,自己又怎么能打倒自己呢。只好讪讪地蹲下来。他光棍一条,发育不良,又瘦又小,说话颠三倒四,牛头不对马嘴。生来又不爱干净,脸上脏得都长成锅疤。整天东一下西一下混饭吃,谁还会有心思记起去批斗这样的人物。
我从小多病,父母为我耗尽了心血。母亲常说,“你呀,这条命,真是捡回来的,天不收你。四个当中,你一个比他们三个都缠人,每个当场天,背上背一夹背红苕上街去卖,怀里还要抱着你,一夹背红苕卖一块多钱,就拿去给你看病。”
我的病到现在母亲也没有弄清,一个医生说是这病,换一个又成那病,见过我的人背着母亲都在说。
“张家那个只有半条命了,离上‘学儿山’不远啦。”
学儿山在高士山斜对面,一个普通的小山包而已。却有一个吓人的名字,学儿山。专门埋葬夭折小儿的乱葬岗。这地方据说犯忌又犯煞,甚至有人说晚上还听见山上小儿的哭啼。没几个人愿意(也不敢)到这山上面随便走。山头上的草也比别处茂盛,却没见有几棵象样的柏树。
医生看不好的病,在我们这偏僻山村里。理所当然被理解成撞上了鬼或是犯了煞,掉了魂。母亲也仿佛记起某时背着我走亲戚时,从学儿山垭口路过。其时匆忙没有诸如在胸口挂个红辣椒啥类的做好防备。
由此推断,肯定是我犯了煞,撞了啥脏东西。
既是撞煞掉魂,一般只要去学儿山上烧点纸钱许个愿就过去了。当时绝对不许搞这些封建迷信。母亲成分不好不敢去,成分好的又不肯帮忙,只有央求傻儿了。他胆子大,又是光棍,没啥忌讳。谁家夭折了孩子,都是叫他乘夜提上山去埋的,不过也就打发几毛一块钱罢了。
只是纸钱烧了,愿许了,魂招了,我的病依旧不见半点好转,反而更严重。母亲把我放在哪里,无论墙角门前,四五岁的人了,不哭不闹也不动,痴痴呆呆,病怏怏一坐一整天都不换姿式。
母亲害怕了,看来只有冒险请“罗神仙”。
“罗神仙”是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头,远近有名的端公大神。手提一面小铜锣,桌上摆上半碗清水。一道纸符一烧,闷打几声锣儿响。任你啥妖魔鬼怪他都看得清收得了。
“罗神仙”有救世主般的无畏精神,尽管禁止搞封建迷信,也还常乘夜偷偷而来又乘夜悄悄而去,神不知鬼不觉。于是有人问他走夜路怕不怕撞上脏物。
“罗神仙”道,“我有祖师传下的这面锣,还有二十八道神符,鬼神莫近身。”私下又说,“还有一个保命绝招,就是倘若遇到连二十八道符都无法克制住的怪物,只要将这面锣摔在地上再踏烂,无论有多厉害的秽物,是鬼化灰是怪化烟。即便是人也要肠穿肚烂,非常厉害。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用。”
“罗神仙”来我家好几回,回回都要收二块钱上供。红苕几分钱一斤,二块钱母亲要背两趟去卖才凑得够。那年月,家里还指望它过日子。
我的病老是不能好,“罗神仙”从清水碗里看到,我是恶鬼缠身,一次两次恐怕收不了,要慢慢的一点一点来。
喝了他不少符水,我的病是愈来愈不妙了。
病愈是不妙,母亲就愈是相信”罗神仙”,死都要问清楚招谁惹谁了,是啥样鬼结的是啥样怨,它要咋样才肯离开。
可是就在这当口,”罗神仙”偏又不来了。听说走夜路遇见了恶鬼,连锣都砸烂也没有降住。正躺在床上打胡乱说。
神仙求不成,母亲断了希望。只得回过头来,再去看也不大相信的医生。父亲一咬牙,到处借了几十块钱,在一个下雨天背着我走了三十几里的泥泞路去到区上,赶班车去到县城。找到了个老中医,吃了十数付中草药。
眼见就要被傻儿送上学儿山埋的我居然又活过来。
端公遇鬼的故事,多年后方才传开。
说那一夜“罗神仙”由我家乘夜回家去,走到学儿山山垭口。一阵凉风无端端的从背后吹来,“罗神仙”打了一个激灵。四周黑洞洞,山影树影如魅,心里头闪过丝许寒意。抱紧怀中的锣,快步向前。
此时,从天飞来一把沙子,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