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和我同厢的有两位考博的大学教师,一路上侃侃而谈,从天文到地理,似无所不知。而在彰显他们所知时,亦没有忘却身为一个中国人所隐藏的好斗性。
就这样,在仅有数平的空间却上演着史诗般的巨作,而我,只是一位虔诚的观影者。
学贯中西、特立独行的“老怪物”辜鸿铭曾在《中国人的精神》一书中,把中国人和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进行了对比,凸显出中国人的特征之所在:博大,淳朴,深沉,灵敏。这是辜老在晚清为挽救中国形象所著,故而我此处所写仅供好事者把玩,一节车厢并不能代表整个中国,而此二人亦只在举袖为云的国度安身。
“温和”是中国人从始至今一直穿在身上的衣裳:有无数的佃农在地主几近疯狂的剥削下依旧能咬紧牙关;八国联军的坚船利炮也未能扒开中国国人的衣衫,尽管这衣衫破烂不堪,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还有那么块遮羞布。以至后人谈起时,便可说此乃国人不善于计较的温和气质。
这种温和在我看来委实要不得。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也未必如国人从斗蛐蛐、斗公鸡中发现真理般欣喜。在他们看来,好斗,是动物隐藏的本性。在双方对峙的过程中,谁的感情阈值越大,愈发凸显其独占鳌头之势。
因此便有了接下来这别有洞天的车厢剧。
“小兄弟,我们就像围城里的人,进得去出不来。外面的人想进去,而我们里面的人却想出来。”A君郑重其事地说到。
二指长的头发并未给他带来神采奕奕之感,相反,头发整个地趴在头皮上,根本懒得站立,像极了酷热暑假里蔫巴巴的小草。皮肤白的不甚明显,眼睛似乎为了与整个脸庞统一色彩,黑眼珠发黄,白眼珠混沌。
身上的衣服我着实不好形容,我并非带着有色眼镜去观人,可在A君上车的时候,我真的无法将其着装、言语与大学教师挂个钩,教书育人者,必要正衣冠吧?
就在A君话音刚落,我斜下铺的B君点头予以赞同。A君则蜷缩着躺在我的斜上铺,似刚出淤泥的龙虾。
我看到茂密光亮的头发下面,饱满的天庭和佩戴着卡西欧的左手亲热了下。是的,B君出了少许的汗,不知是因为其肝火盛还是车厢温度高。
“所以现在我们要想在大学校园里面混的好,必须考个博士。”B君是用的“混”字,我没听错。
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二君在最初达成一致,盖是为其争斗做了好的铺垫。
“当初选择哲学这个专业,真是极不明智的做法,”说这话的是A君。“如果我按着本科经济学专业考个硕士,说不定现在我在某知名企业上着班呢。”A君眼里那丝混沌似乎因为有所向往,而愈发明亮。端着茶杯,坐在办公室,听着刚毕业的硕士做着汇报,或许是A君梦寐以求的生活。
“哲学这个专业,还不错吧!虽说找工作不是太容易,不过毕竟我们都能谋得个饭碗啊。”B君望了望窗外,火车刚从一座山边经过,光秃秃的山并未因高楼大厦的急剧增多而有半点赧颜,依旧傲然。他顺便从自己的皮质包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嚼了起来。
我不经意抬头间,看了下A君,他端起自己的塑料杯,猛地喝了两口白开水,我的脑海里便出现了武松怒喝十八碗白酒,不知A壮士稍后是不是要把B君当做老虎打了呢?
应该不至于,哲学,毕竟是一门智慧之学。A君是哲学原理,B君是哲学科技史领域。学哲学的毕竟是聪慧的,打,只不过是蛮人的做法。
喝完凉白开,A君像刚加完油的赛车,迅速冲到了赛道。“这饭碗现在农村的小青年闭着眼都能找到,我说的是价格上。”紧接着,A君像我们俩苦诉紧巴巴的日子,“每个月基本工资3000元,算上课时费,以及学校的各种福利待遇,至多这个数。”伸出了一只发黄的大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礼貌性地笑了笑,表达了这份工作还可以的看法。
A则在那苦笑地摇着头。
B君就在这当口,又给我们展示了他的个人情况。让人不免感觉此二君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的。随后或许要讲个人感情了,这是后话。
B君正襟危坐在那里,讲了下自己的工资待遇。基本工资5000多,加上学校的各种福利,每个月能达到7000左右。而且与A君强调自己很累的情况不同,在B君看来,这是一份相当清闲的工作,讲完课便可开车回家,坐在阳台晒晒太阳,或者翻翻书本。其口才显然胜过A君,因为在他讲完,在座的或者躺着休息的(不知睡着没有),都陷入了对未来生活的无限遐想里。
A君似乎想急于证明自己所做的努力已取得辉煌的成果,“在大学混了几年,唯一欣慰的是学校给了套新房子。”说完这话,他耸了耸肩膀,犹如1949年开国大典毛主席宣布三座大山被推翻时,国人一致性的动作般。
“嗯,云南这边的大学还可以,我们学校的那套住着不舒服,我和我媳妇在外面又买了套。那住起来就舒服多了。”B君不甘示弱。
果然绕到了感情上。我暗笑自己不愧是沉默是金小半仙啊。
显然,在这一轮,B君略占上风。因为在B君去洗手间的空,A君本来就阴云密布的脸上,多了份无奈。他悄悄对我说,“这家伙混的不错呀,在那个地方买套房子也至少得20多万。”
我点头以示赞同。不敢开口安慰他说你也可以,因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起到伤口撒盐的效果。
B君回来,站在过道中,腆着肚子,光亮的头发在透过窗户的夕阳下愈发鲜亮,挎在腰间的手臂证实了他的力量。手机想起了甜蜜的铃声,对方稚嫩的声音穿透了这节车厢,“爸爸,我好想你啊。”就听到这么一句话,B君不好意思地嘟哝,“这破手机,怎么免提了,该换了!”与此同时,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与之前粗犷声音不符的音调,“女儿乖,爸爸过两天就回家了,到时给你买礼物哈。”
之后可能是尊夫人在电话那头嘱咐了几句,只看到B君接连点头称是。
整个过程都是甜蜜的。
手机挂断,B君发出了所有男人内心都赞同的观点:女人真啰嗦。但我不确定在贵妇人面前,他会不会还有这难得的勇气。
大概是坐在铺上太久,B君又伸了伸懒腰,孩童般地把手机递到我的眼前,距离那么近,真怀疑他是不是也发觉我眼镜度数在偷偷增长这一残酷的事实。
“我女儿,现在在深圳那边,落后地区的教育还是不行。”
我问道,“她跟着谁过呀?”
B君轻声告诉我,“她舅舅在那边开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