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他开始感觉不出色彩。
刚上晚自习,父亲推开了教室门,轻声地唤着他的乳名:“伢子”。说着提起了手中的竹筒。不用看他就知道,竹筒里装着他爱吃的菜。
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的父亲,看到了他父亲佝偻着腰,蓬松的乱发,脸上皱纹里的尘垢,这是他的父亲。有人张嘴惊讶,有人嗤嗤嘲笑,有人咧嘴暗笑……他的脸“刷”地红了,热了。
他接过竹筒,撇着嘴,跺了下脚便坐在了座位上。
“他,是你爸?”同桌别样的眼神罩住他。
“是我邻居,知道吧。”他昂头重重地说了句。
他这时瞥见,父亲在窗外地走廊里叹了口气,拿着电筒恹恹地走了。
几天来,他的脑海里不时浮现父亲卑微的影子。不与同学多说一句话,怕同学了解家里的状况,知道他的家人,尤其是父亲。身染痨病的父亲自母亲去世后,拖着羸弱的身子,拿着一根扁担拎着两只蛇皮袋早出晚班,到山外的街巷里捡一些可以卖钱的废铜烂铁与碎布破纸。
“只要你能考上大学,我累死也心甘。”他劝阻父亲时,父亲这样说,“住在山坳里,没啥特产可以卖钱。你考大学,要几千块钱开销呢。”
“爸。”他鼻子一酸,泪在眼窝里打转。他想他唯有发奋读书,用优异的成绩报答父亲。
可是,没想到临近高考一个月里,父亲却来到了学校,他顿时感觉自己处处比同学矮了一截。
班主任老师把他叫到了住处:“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两次模拟考试,落下了十几名,是因为你父亲的到来吗?”
“……”他低着头,望着绞动的双手。
“父母亲与生俱来,你无法重新选择,但你可以重新选择你自己的命运,你现在这样自卑,对得住谁?你看看,同学们个个都在头悬梁锥刺骨,焚膏继晷地苦战,你追我赶呀,可你……”
一句句话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晚上,他少睡了一觉。
翌日晨操,班主任把同学们从操场上拉到了大街上跑步,他与同学们应和着老师的口令:
“一、二、三、四……”他喊出了满腔的积郁。
可是积郁却又很快地象山一样向他压来,他看见几位同学盯着他,他这时才发现,队伍与在街头捡破烂的父亲不期而遇。
父亲拎着蛇皮袋,柱着扁担,佝偻着脸眯着眼望着跑步的队伍,脸上漾起了笑。
“快跑,别开小差”。班主任在队伍旁原地跑步,吹着口哨,刻意挡住了他的父亲。
他头一低,泪水伴着汗水从脸颊上流下……
黑色的七月过去,他与父亲头顶烈日侍弄着田地里的庄稼。蝉在树上嘶嘶地叫着夏天。
“哇,你考上了师专了。祝贺你!”几位同学欢呼雀跃而来,与他握手、拥抱。
“真的?我伢子考上了!”父亲往身上擦了把满是泥巴的手,接过录取通知书。
“学费……这……”他瞧了一眼,默默地走开了。他想到了父亲沧桑的脸枯瘦的身子,想到了家里仅有的破旧的床与桌椅,他想起了父亲借学费时那位亲戚说的“没钱别读书了,在家种地也照样过日子”的话。他拔了根草伸进嘴里不停地咬断吐出,眼前弥漫着浓浓的烟雾。
“伢子,快招呼同学到家里坐。”父亲说。
刚到家门口,没想到校长与班主任已在他家恭候了。
“恭喜你”,校长握住了他父亲手。“对了,我们今天来有两个意思,一是对你儿子考上大学表示祝贺;二是来核实一下你们的家庭情况,学校决定对你儿子考上大学实施奖励。你看,同学们了解你家的情况后,也纷纷你两块他五块地捐款。”
“我……我……”,父亲激动难奈,黑坳的脸膛映出油亮的光彩。
“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权利再选择父母,但你有权利选择你的前途与命运。”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记住,苦难对于有的人来说,也是一笔可贵的财富。”
“爸……”羞愧与悔恨像一把利刃戳向他。他鼻子一酸,扑在了父亲瘦削的肩膀上。他坚信,有一种爱能唤起人内心的潜力,温暖每个日子。
阳光从窗子射进来,满屋子斑斓多彩。这时,他看见,同学与老师脸上都漾起笑,那笑与阳光紧紧地揉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