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秋的黄昏,天有些阴,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与萍坐在她的灯具店内,此时店里的生意闲散,我在沙发上半依着,萍坐在茶几前的椅子上正在削苹果,我和她边聊着天,边时不时地看看外面的天气。正是下班的时候,大街上车来人往,行色匆匆,在过往的行人中,一个蓬头垢面样子很老的人,不停地在大街边上来回走着,特别显眼,一眼望去就知道是那种流浪街头精神失常的人,他趿拉着鞋,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低垂着头,迈着细碎的脚步,在大街上前行不远再返回来,再前行,再返回,就这么来回地走着。
忽然,他停下脚步站在那,把两只手合到嘴上大声地呼喊着,声音很大,似乎是发泄,但含混不清,我没听明白他喊些什么。
我疑惑地转过头看看萍,随口问道:“他喊些什么?”
萍那如月的弯眉下原本望着我笑眯眯的眼睛,一瞬间就多了一分悲悯和同情,她看看那疯老汉,低低地说:“是个疯老汉,有六十了,我在这开店三年,听了三年才听懂他喊的是什么,他喊的是当地土话。是‘哎呀!我的妈呀!憋死我了!疼死我了!我疼!我要……’我听了萍的“翻译”心里莫名的一震。
萍又说:“开始疯老汉的喊声曾把我吓坏了,因为有一天疯老汉正好停在我的店门口喊:‘哎呀!我的妈呀……’吼声很大,当是把我吓的呀,真是六神无主。”
“他的心里似乎有无穷的委屈?”我和萍说着我听那声音的后的感觉。
“是呀,不但是委屈,还是天大的委屈呢。”说到这,萍起身在桌子上拿起几个桔子,走了出去,我一时疑惑不解,也起身刚想问萍要做什么?就看萍出了店门口向那疯老汉走去,我明白了萍的用意,我怕她受到什么伤害,边追上去边冲萍喊了一句:“别去!”
萍转身冲我笑笑,一脸的坦然,“没事,你坐着,我马上就回来。”
我还是不放心,忐忑地跟在萍身后不远。萍到了疯老汉的面前,把桔子放到疯老汉的手里,疯老汉呆呆地看着萍,呆呆地接过桔子,萍转身返回,那疯老汉还是呆呆地站在那,我一直在注意那疯老汉的举动,一旦有什么异动,我便好及时保护萍。此时,我发现笑意在疯老汉的脸上绽放,他忽然间像变了一个人,脸上洋溢着欢笑,那笑容是那么灿烂,散射着无比幸福和快乐的感觉。
我和萍回到店里,我好奇心起,就问萍:“他是怎么回事?”我边问边伸手指了指店门外。
萍告诉我,她也是听对面理发店的孙老板在闲聊时说的。“有一次,疯老汉的吼声把我吓坏了,我就跑到对面理发店去,和孙老板说‘怪吓人的,听不清他喊什么。’孙老板说‘别怕,他是憋屈的,就是喊两声,不伤人的。’孙老板就把疯老汉为什么疯的原因讲了一边。”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萍道:“说我听听是怎么一回事情?”
萍“嗯”了一声,然后又转头看了看那疯老汉,见那疯老汉坐在墙角,正在摆弄那几个桔子,转过身说:“疯老汉老家在离城不远的乡下,和理发店的孙老板是同学,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疯老汉年轻的时候,是个年轻英俊能干的帅小伙,和一个漂亮的姑娘谈上了恋爱,两个人感情甚好,相处两年多时,经过两家商量,定好了婚期。”
说到这萍把削好的一个苹果递给我,我急于知道后来的情况,接过苹果,拿在手里,催促着萍:“后来呢?”
萍看了我一眼道:“就是急性子,后来吗,快到结婚的时候,他最好的一位朋友总是和他调侃取笑,说他快入洞房了,还不让他看看新嫂子长是什么样,你真要金屋藏娇啊,说的他不好意思了,于是,他就带着对象去见了那个朋友。咳……”
说到这,萍不由地发出一声低叹,我的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也不催促萍,我们不约而同地都转头看了看还在街角摆弄那几个桔子的疯老汉。
萍同情的注视着疯老汉低声道:“眼看着婚期将到,正当他布置新房,为自己的将来做着美梦的时候,女方却提出要退亲,他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原因。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没几天,他那位最好的朋友发喜帖邀请他去……去喝喜酒。”
萍的声音里有些颤抖,我知道天性善良的萍,此时也沉浸在悲伤中,我突然冒出了一句:“那人的新娘子,是他原来的对象?!”我指着街角的疯老汉问萍。
萍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泪雾,良久,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靠!”我一时激愤,霍地站起来,脱口冒出一句粗话。萍看看我,眼光有些惊异却没有责备,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坐下问道:“后来呢?”
萍示意我吃那苹果,见我咬了一口,接着道:“据说,那天在婚礼上,当他看到好朋友的新娘,竟然是自己原来的未婚妻时,当场就昏厥过去……。”
良久,我们两人一言不发,我站起来,萍疑问的眼神望着我,我走到店门口,看着还在街角摆弄那几个桔子的疯老汉,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在呢喃着什么,脸上还是一副幸福的样子。
“众人把他抬回了家,”萍也到了我身后,也在望着疯老汉,在我身边说着疯老汉的不幸。“自打那以后他两眼发直,整天闷声不响,不说一句话。偶尔,人们会听到半夜里从他家里传出来的凄厉喊叫声,就是现在你听到的这句哎呀!我的妈呀!憋死我了!疼死我了!……再以后,他就疯疯癫癫地,每天往大街上跑,每到街上,看到人多时他就喊这句,这里的乡亲说,30多年了每天如此,风雨无阻,如果哪天没出来,那一定是病了。他的父母去世后,他就分别在两个弟弟家轮流吃饭……。”
萍的声音,湮没在夜色里,我忽然觉得面颊上一阵凉意,我赶紧掩饰地装理头发,顺手擦了一把。一时间心里郁闷极了,下意识地握住萍的手,一阵凉意从手心里传来,我转身看到萍已是泪流满面,我赶紧拉着萍的手进了店,把毛巾扯过来递到她的手里,萍边擦拭着边说:“我每每听到他的喊叫,我就在想那吼声的背后是怎样的怨愤与疼痛呢?爱人的遗弃,朋友的背叛,对他是怎样的打击呢?在他心里留下的是多深的伤痕呢?又有谁能称量出那个爱字,在爱的人心里是多么重的分量呢?也许他自己也知道。不过,我们现在从那凄厉的吼叫声里能领略一二”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时,我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拿把雨伞来到疯老汉身边,萍告诉我,那是疯老汉的弟弟。那人俯身对疯老汉说着什么,疯老汉一手拿着几个桔子,转身一手指着萍的店门,似乎是在告诉他弟弟谁给他的桔子,那人朝这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