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旁边扎堆住着些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学生还没起床他们便纷纷爬了起来,在门前的廊上走过来晃过去。廊上没有灯,他们彼此也不言语,黎明前的黑暗里犹如一群等待放出的幽灵。我停留过的地方不少,早起的人也见了很多,要么外出工作,要么便是锻炼身体。可他们这是干什么呢?莫非寂寞的时间长了,一个二个都得了孤独症?可孤独症是这样的临床反应吗?他们会是食人族吗?一旦激怒也会像狼人那样嗥叫吗?我特别害怕特别紧张,万一睡到半夜他们跑到我屋里来我怎么办呢?很想向校长提出辞呈,可一个萝卜一个坑,又能去干什么呢?自己有那么大的脸面吗?有那么大的脸面又如何能被别人挤得团团跑呢?只好战战兢兢着。
原来他们是在等待学生。当学生们抬着一桶桶垃圾下来时,他们便蹒跚着争先恐后蜂涌而来,老远争吵着便选好了自己的目标。
原来他们是在争抢学生丢弃的废纸、塑料瓶。嗨,我不禁哑然失笑!吓到尿裤子!
就这样,一年四季春秋冬夏,只要有学生在,他们就天天如此从不间断。先是收集,然后再用半天时间慢整理,吃过午饭一点一点蚂蚁搬家般提到外面的街上。一天时间也就悄然而过。他们过得很充实很幸福,常常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总结着一天的成败得失。
我很是诧异,他们都是老干部,又儿孙成群,怎么会在乎这一点点呢?用得着这样天天费尽心思地算计吗?
后来,学校卫生外包了,那些废纸和空瓶理所当然成了人家的战利品,他们终于再也无用早起了。
不久,李老头结束了生命,他是用手绢硬塞进自己的喉咙而结束的;再不久,王老太的人生也划上了句号,她用的却是安眠药。随后不到的半年里,这曾经让我担惊受怕忐忑不安的邻居们陆陆续续全都去了另一个世界。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候,我一开门,似乎还能看到他们不断晃动着的身影。可我不再担惊不再害怕了,却反而生出无限的同情。辛劳了一辈子,不会吃,不会喝,甚至连玩都不会!他们是幸福的,然而却又是如此地不幸。他们把人生最美好的光阴全都无私地奉献给了社会,自己的余生却如此地空寂。说的是安享晚年,可他们谁个又真正享受到了晚年的幸福与甜蜜呢?
有希望便有动力,有希望便也就有了活下去的激情。
人活着,实在还是要有点惦念的。
一个八十岁的老婆婆照料六十岁的植物人女儿日复一日,她有寄托;一个四十岁的壮汉因儿子服毒自尽而从此一蹶不振,他失去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