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久晴不雨。闷热、干燥、压抑,连人都似乎能点起火来。
离天黑还有一茬工夫。
他扛着锄头来了。跚跚地,几百米撵了十几分鈡。他突然觉得自己确实老了!
他是来锄麦草的。麦地在山脚下,有两分多。
“呵,又长高了——”
像往常一样,每次来到地边,他首先不是去关心自家作物的长势,而是放眼去欣赏对面山上那片人工林——
好一片爱人的人工林哟:近看,青一色的杉,横看成路,竖看成行,棵棵玉立,株株秀颀,粗细均匀,枝叶茂盛;远望,涯连坡,坡连峰,峰连峰,此起彼伏,逶迤而去,像海的绿浪,气势非凡……
他陶醉了,尽管时隔几日便来看上一次,可每次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感受!
他捋着下巴几根胡子笑了,笑得春风得意。
谁都知道,这片人工林是他十几年呕心沥血的结晶,也是他一直引用骄傲的资本——
十几年前,作为岷山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他,为改变贫穷又造福子孙万代,他身先士卒,带领全大队二千人民,挥锄舞镐,相继把这近千亩荒山秃岭垦挖一新,栽上杉苗,并精心管理,持之以恒……
小树一天天长高,一日日长大。希望在绿色中孕育,等待收获的金秋。
就是这片人工林,他和他所领导的大队党支部屡次受到上级的表彰,他的名字也在全大队人民心中深深铭刻。尽管几年前他已退位让贤,但对这片人工林的深情丝毫没有改变。
一阵风拂来,他觉得更加惬意了。
等这片人工林派上用场,咱这穷山沟就红火啰!家家盖新房,户户有彩电、电脑、电冰箱……光棍再也不愁找不上婆娘了。嘿!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费手费脚爬上山,走进林子,摸摸这棵,瞧瞧那株,越看越兴奋,随手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缓缓地吐……
他又重新回到了麦地边,兴味未减,斜靠在一团枯黄的茅草里,出神地望着天边的夕阳。
——夕阳洒着橘红的光,缓缓地向西山滑落。
他又一次笑了,是满意、欣慰的笑。也许他在想,我这一生无怨无悔,打土改入党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为大家办事,谈不上有很大贡献,但两袖清风,没负众望。尽管岁月不饶人,正如这夕阳西下,可我知足,死能闭眼了……
他居然睡着了,睡得好香好甜。
四周静悄悄的,似乎连鸟虫都不忍心打搅这位辛劳一辈子的老人: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他太累了,是该歇歇了……
——但“噼啪啪啪”的响声又不得不把他从睡梦中拽醒,举目望去——哎呀,起火了!方才他抽烟的地方,数丈内已是浓烟滚滚,大火冲天!
“天哪——”他大叫一声,发疯般地冲上去……
该死的东南风,偏偏越刮越紧,越刮越大……
……
这场大火直烧了五个多小时才被扑灭。人工林几乎烧毁了二分之一,经济损失达数万元。
他的尸首终于在一堆灰烬中找到,已是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翌日下午,公社党委专题召开了全体党员大会。会上,党委王书记心地沉重地说:“……尽管他曾是功臣,曾是深受人民尊敬和拥戴的父母官,但他没守住晚节,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竟让一把大火毁掉了自己一生的辉煌,沦为国家和人民的罪人。大家要以此为鉴,深刻地反省和警醒自己……”最后,党委副书记庄重地宣布处理决定:一、开除其党籍;二、不开追悼会;三、不举行隆重葬礼。
于是,棺木无声无息抬出村,葬在山旁一条溪水边。其时,没有送葬的人流,没有锣鼓和哀乐声,更没有花圈和挽联……
不知怎的,这座坟终年寸草不生,一年四季总是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