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的那一天,我站在落樱坡高高的玄武岩上,对朝颜微笑。朝颜,有你在,我永远都不寂寞。
朝颜的笑容如朝阳。璎珞,我会永远陪着你。
遇见朝颜之前我从未离开过渊棘森——妖族最强大的部落生存的地方。纵然我没有半分法力,却从来没有人敢伤害我。因为大家都知道,璎珞是妖王溪渊最疼爱的女儿,未来的妖王。
我常常坐在父王的膝盖上听他讲渊棘森的故事。父王说,渊棘森的树木是世间最高大繁茂的植物,世间没有一种树像它这样挺拔,旺盛,而且永不枯萎。我抬起头,看见相互纠缠着指向天宇的树木间,掉落下细微的阳光,落在父王凛冽如剑的眉毛,散开美好的波纹。我伸手去摸,阳光便打在我的小指上,如同金色的指环。
我从未见过父王所说的真正的阳光——铺满整个大地的流金,沿着美丽的植物缓慢流淌。因为父王不允许我离开渊棘森,他说世间有太多的法师想要我们妖族的命,只有渊棘森——妖王统辖的领土,是他们唯一不敢踏入的禁地。一旦毫无法力的我离开,他们轻而易举的就会要了我的性命。
每次当我听到这些,总是难过地低下头不说话,而父王则会疼惜的把我抱进他的黑色长袍。好璎珞,等到你成年,父王就会把所有的法力全部过继给你,让你成为妖族最强大的王。到时候,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我抬头,看见父王深渊般的瞳仁里聚集起的心疼,随着渊棘森里幻灭的光线,忽明忽暗。
于是我便只能在渊棘森的边缘徘徊,倚在格外密集的树木上试图听到渊棘森外凡世的声音。偶尔有我的同族经过,他们看着我蜷缩在树木下的样子,总是忍不住叹息。
终于有一天,巫越对我说,我告诉你开启关口的咒语,只是,你看看外面的样子就好,千万不要走出去。
我开心得说不出话,感激地望着巫越与我年纪相仿的面容,却换来巫越轻轻的叹息。他说,璎珞,千万要小心。
尘世的光线扑面而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一阵酸痛,可是我依然不肯闭起眼睛躲避刺目的光芒。凡世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那样鲜明的色彩,那样温暖的气息,那样婉转于山谷间的回音。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阳光勾勒出单薄的线条,幸福得泪流满面。
再后来。我不再寂寞。日出日落,我在关口的缝隙里悄悄张望。我知道有很多过路的行人,甚至法师都看见了我,因为他们的神色总是忽然的诧异或惊慌。包括巫越。他总是若无其事地对我笑笑,笑容里全是柔软的包容。其实妖族并没有世人所想的那样邪恶,至少在我看来,我的每一个同族都是一样的善良宽容,与世无争。所谓的嗜血成性,不过是法师道士们残杀我们的借口。
以及每天清晨安静躺在关口簇拥在一起的一束白色小花。素净细小的花朵缀着露,被仔细摆放成美好的形状,清雅的芬芳一日悠扬。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冥蓝的发不知不觉垂到了脚踝,父王抚着我的头发,任细碎的阳光在上面镀出美丽的发箍。他说,璎珞,你的头发比你母亲的还要漂亮。
我看到他眼里繁星般细弱闪动的光芒,从雷霆万钧的气势里渗透出来,明朗的难过。
那天父王离去后,我再次念动咒语开启了渊棘森的关口。那天,我遇见了朝颜。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渊棘森之外的人。白衣胜雪的朝颜,昏厥在关口之外的草地上,面容苍白。我想也没想便冲出关去,待到回神,已然在星夜之下。被毒物所伤的男子,仍然无法掩盖眉目之间的过人之气。我用族内的药物为他疗伤,许久,他终于有了气息。
父王曾经说过,人间的爱如电光火石,瞬间即生,却永世流转。那夜,我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朝颜同我说话,我却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白花。朝颜不知,我这样无所顾忌的莽撞冲出,正是因为我看见了那日日清晨躺在我面前的花朵。
朝颜笑。这是离烟,世上最洁净的花朵。
成年的那一天,我站在落樱坡高高的玄武岩上,对朝颜微笑。朝颜,有你在,我永远都不寂寞。
朝颜的笑容如朝阳。璎珞,我会永远陪着你。
可是他的表情却忽然凝固,如同冰霜。
巫越的三棘剑直指朝颜的喉咙,他的目光如同永远不见天日的渊棘森,幽暗迷离。
不要伤害他。我拦在朝颜身前,直视巫越的眼睛。他不是个会伤害妖族的法师。
璎珞,你是妖族未来的王,你怎么可以和一个法师在一起。
为了朝颜,我愿意放弃王位。
声音是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我却明显感到了身后的朝颜与眼前的巫越身体不经意的颤抖。
最后是巫越的剑无力落下。他没有表情的凝视我和朝颜,良久,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关口,我转身对朝颜苍白微笑。朝颜,我要离开渊棘森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朝颜的笑湿润了眼睛。他说,璎珞,我说过要永远陪着你。
父王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我会在接任的大典上做出这样的举动。我跪在他面前,低下头。父王,我想离开渊棘森去过凡世的日子,请你让我放弃王位吧。
所有的同族全部安静下来,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心中的下任王,忘记了表情。
父王的震惊随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凌厉的杀气将我的身体逼退数步,他恼怒的指向所有族人:是谁?是谁给了她关口的咒语!
不!我挣扎着向前走去,不是……
是我。
巫越在大殿中跪下来,长发遮住侧脸看不见表情。
父王尖锐的指尖立刻向他刺去,手指停处,鲜血淋漓。
我听到他焦急而心疼的呼喊,璎珞,你在做什么!
血流如注。沿着我的手臂,流淌至浑浊的地面。
父王,让我离开。
很多年以后我问父王,那一天为什么肯让我离开。父王只是微笑着,粗糙的手指抚摩我戴着王冠的额头。
实事并不如我所想那样简单。在我和朝颜离开渊棘森了之后,一直不断的有白衣法师追杀我们,传说中的妖王血脉,是他们眼中修法的至宝,传言四起,追兵亦越来越躲之不及。朝颜在与他们不可避免的交锋中更受重伤。当我们在古城小镇遇见凌云阁主,我知道,我们不再有任何退路。
朝颜不顾我的阻拦将自己全部的法力凝聚在我身上形成了坚固的防护。而他自己的伤口却在不断流血。他说。放过璎珞,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凌云阁主冷冷的笑。就凭你,怎么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利剑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