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计算着,当衣柜被空的咖啡罐子塞满的时候,麦琪大约就已经走了一年了,段段曾经来看我,她拉开衣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突然蹲下去哭了起来。我一直以为段段是那么坚强,她从没在我们面前掉过眼泪,小木走的时候没有,麦琪走的时候也没有。可是这一回,她蹲在那蜷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好多好多泪痕从牛仔裤上洇出来,这让我回忆起小时侯看过的晚霞,那么绚烂那么美,却在一瞬间被奔涌而上的黑暗淹没。
麦琪走的时候,只有我和段段去送她。我们三个人一起送走了小木,然后我和段段一起送走了她。麦琪那天穿得像个天使,白色的衣服和裤子,很安静地站在机场大厅里。段段说,要等她从美国回来,再去学校里祸害,麦琪也只是微笑,不说话。我们就那样站着,像三个迷路的孩子,在人群熙攘中望着彼此。后来时间终于到了,麦琪却突然开口说道,你们要等我!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无翼的天使她没入人群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我问段段,麦琪是不是哭了。段段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你以为都像你啊,嘴上说不哭,还哭得跟条鱼似的!”我拉住段段的手,拼命地抹眼泪,把自己想象成鱼的样子,在水草之间流连忘返,仰望海面上空投下的斑驳光影。
其实我和段段都特讨厌喝咖啡,可是麦琪喜欢,而且简直是上瘾。那时候我、段段和麦琪经常爬到学校最高的楼顶上去晒太阳,一天一天地躺在上面数天上的浮云。麦琪总是带空的咖啡罐子上去,然后把它们摔碎,那些玻璃的碎片很快堆成了一个堆,我们叫它咖啡冢。
麦琪说,有什么愿望许给它就一定会实现。那些咖啡罐子的精灵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在阳光下跳舞,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帮我们实现愿望。段段总是希望自己好有钱好有钱,有钱到可以用钱来打草稿;麦琪的愿望却从来不肯说,她的愿望只有咖啡冢知道。而我的愿望只是能够一直在天井上晒太阳,和段段、麦琪在一起。我们就这样,每天翘掉很多课,爬到天井去看咖啡冢,躺在那儿东拉西扯,然后再手拉手回家吃饭。
后来,小木出现了。那一天,她比我们还要早到,当我们爬上楼顶时,只看见一个小猫一样的女孩子坐在那,抽泣着。
我们都慌了,我们都不认识她,不认识这个柔弱的侵略者。现在想起来,那天小木的样子就像那首麦琪曾经在钢琴上弹给我们听的罗密欧和朱丽叶,悲伤地让人心痛。
那一天,阳光并不温暖,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木穿着一双红色的鞋子,让我想起童话中那个跳舞跳个不停的孩子,在那童话的结尾她失去了双脚。再也无法旋转了。
小木学习很好,在认识我们之前是个典型的好孩子。可是她的妈妈却仍旧不肯放过她,她把她当作自己向别人炫耀的资本。出于面子的问题,那个女人在小木考试失利的时候对她又打又骂,用段段的话来形容,就像一只发了疯的豚鼠。那天,就是因为小木在某次考试中没能比豚鼠同事的孩子优秀,豚鼠就发誓要打断她的腿。
她逃了出来,从此加入了我们的阵营,常常躺在天井上睡觉,向咖啡冢许很多不着边际的愿望,再想象着它们已经变成了现实。
麦琪其实从没叫过麦琪,就像小木,段段和我一样,我们互相称呼着奇怪的名字,只有我们知道那名字的来历。
我想起认识小木的那年冬天,我们决定送麦琪一个惊喜。麦琪是我们中唯一一个留长发的人,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段段曾经梦想过拥有那样一头漂亮的头发,还为此向咖啡冢许过愿。我们悄悄买了好多好多美丽的头绳和发卡,准备给麦琪庆祝她18岁的圣诞节。我们想象麦琪见到那些东西该有多高兴啊,她平时就最喜欢收集那些东西了。想到这里,我们三个总会偷偷笑好久,暗自向咖啡冢许愿说圣诞节快点到吧,快点到吧。咖啡冢闪闪发亮的精灵们在冬日的阳光中神秘地翻飞,翅膀划过飘扬的雪。
可是,麦琪却没了头发。当我们把礼物一股脑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哭了。然后她摘下了帽子。18岁的圣诞节前夜啊,麦琪失去了她美丽的头发。我们望着她,像欧亨利想象的那样,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段段先反应过来,她指着麦琪的头发笑,她笑道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玩的事了,然后她问麦琪是不是有意模仿名家著作的情节,还真是有创意。
段段声音很大,可是我们仍旧听到麦琪哑着嗓子道,我爸妈昨晚离婚了。
我们一下子都静了下来。那年圣诞节没有下雪,可我的眼前,却白茫茫一片,有一种惊慌从脚底爬上来,把凉凉的湿气喷向我的脸我的鼻子。我听见小木在一旁,哭出声来。
段段已经抱住麦琪,她说话的语气是我们从未听过的忧郁。她说,没事,没事,还有我们呢。
我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风吹过来的时候脸上刺刺地疼。这疼痛让我想起田野上的蒲公英,从我身旁飘过的蒲公英,它们在风中飞舞着,无限哀伤。
麦琪的头发留给了爸爸,她和妈妈过。我们见过麦琪的爸爸,是一个很干净很修长的男子,他看着麦琪的时候眼里是一种化不开的温柔。以前他总是在放学的时候来接麦琪,用一只手牵住麦琪,另一只手向我们道别。麦琪要18岁了,他还是一只手拉住麦琪,一边向我们微笑着回过头来,用很好听的声音说着再见。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男子,将来只能远远望着麦琪被别人接走,只能在手里抚摸她乌黑温润的发。
我们都哭了,只有段段沉默着,把我们的手拉在一起,然后抬起头微笑起来。我懂得段段的意思,因为我感觉得到她手心的温暖。
后来终于高三了,小木不是那么经常逃出来了,而麦琪也沉默了许多。常常是我和段段在天井上疯狂地大笑,以为这样可以掩盖心中的寂寞。只有咖啡冢越来越高了,因为不仅麦琪的咖啡越喝越多,还要加上小木的。小木被逼着熬夜,喝很苦的黑咖啡,作很难的理科题,她告诉我们,有很多次半夜里她从题海里抬起头来,总会想起咖啡冢,还有我们。说着她总是把凉凉的手摸向麦琪,“我看见你笑了!”她开心地道。
我们四个于是都不再开口,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咖啡冢。我们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多么孤单,渺小到仰望着苍黑的夜空,只敢把梦想告诉沉默的咖啡冢,孤单到四个人在一起才觉得温暖。
小木说,她将来一定要考一个很好的学校,赚好多好多钱,钱多到让段段用它来打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