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天还没有来,我就来了。
那个黄昏,西文把车子停在必胜客的门口,然后倚着车门点燃一支烟。他穿一件深蓝色风衣,肩上随意搭了一条暗格子的围巾,一抹余晖刚好打在他光洁的脸上,我突然觉得他就是光芒的化身。
我走过去,迎着这束光芒。我说,西文,你还好不好?他惊诧地打量着我,像是素昧平生。我想,一个人曾在他生命里出现,然后又消失,此后再未被他想起,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吧?所以我不得不勇敢地对他说,西文,还记得三年前有个女孩,叫安良吗?
必胜客里,我很想大快朵颐,却手忙脚乱地用刀叉对付着盘中的彼萨。西文笑着说,记得以前你不喜欢西餐,看来现在也是。我问,西文,刚才你是在等美亚吗?我知道她喜欢西餐。西文就用黯淡的口气说,她说今天不想吃西餐了,不来了。我索然地低下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像不像他脸上的失神。
出了必胜客,西文喊住我,安良,不是远嫁了吗?为什么又回来?我突然觉得很委屈,用争辩的口吻反问,谁说过要嫁,我只是失恋了,再说,上海那样的城市,并不适合我。
是的,那里不适合我,那里的爱情多像这门前的月季花,开了败了,然后又开了败了,从来不像我爱上一个人的风格,绵延不息。
好在,春天还没有来,我就来了。

2
那时,西文多像我生命里的风景,每天清晨从我的办公桌前经过,然后去他自己的办公室,谁也不知道,这几秒钟的经过,于我,曾是多么幸福的时光。
我还曾费尽心机地选择一个阳光尚好的下午,跟踪西文,故意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撞进他的怀里。面对西文的道歉,我娇嗔地要他请喝茶,看着他点头应允,我兴奋得连心脏都在跳舞。
以为和西文熟络起来,幸福也就近了,直到那天,突然在大街上,看见美亚旁若无人地把手放进西文的掌心,她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她眼前的男人,嘴角慢慢上扬,像一幅很有动感的画。那时,我很努力地去看西文,想从他的神情里捕捉些什么,可是我的目光开始朦胧不清,我的心便一点点地塌陷下去。
后来,我仍不死心,在路上拉了西文去喝茶,想借机告诉他,其实有个女孩,爱他胜于一切。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美亚就出现了。她坐在我和西文的中间,对他撒娇,于是我和西文,瞬间就隔了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失魂落魄的我在家门口又被美亚堵住,我像个疯子一样,平生第一次那么凶地与人打架,我抓住美亚的长发,美亚就用尖尖的指甲抓我的脸,钻心似的疼,但我绝不屈服。美亚就含着泪,一字一句地说,安良,西文说过爱我的,不要跟我争西文,没有他,我就去死。
那时候,我真的很纯真善良,我不能让西文爱的人去死,所以选择了屈服,从此跟着一个说爱我的人,远离了这座城。只是三年后终于知道,其实最适合我的,原来是我曾经抛弃的啊。

3
那个下午,阳光多起来,美亚说,真没想到,还会和你坐在一起喝酒。我看着她纤长的手指和那双为了爱流过泪的眼睛,有一种陌生的美丽。是的,我们的缘分仅仅在于,爱过同一个男人,并且从未熟悉过。
我对美亚说,我相信,喜欢你的人一定不止西文。我想我没有说错,因为她的脸上顿时浮上了微笑。我又问,你喜欢的仅仅是西文吗?她便不笑了,安良,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美亚,你还会为西文跟人打架、为他死吗?美亚不耐烦起来,安良,你很饶舌,也很打扰我。于是我便不再打扰她,而是看着她优雅地端起高脚杯,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她的背影直挺,透着一股自信。我想,她的确是一个精致的女人,不像我,绕了一圈,不但什么都没有长进,而且还在做着一场痴梦。
我给西文打电话说,离开这里三年,我突然觉得,认识的人只剩下你了。西文笑着说,那么晚上一起吃饭吧,是中餐,还有美亚。
我没有在约定地点等,而是在西文必经的路上等他。我想,我应该先上他的车,和他一起到达,也许,我的想法不太纯良,也许我也只是想提醒美亚懂得珍视。结果那天,西文根本没有集中精力开车,更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车前,猛地一打方向盘,与一辆货车顶头相撞……
美亚赶到医院的时候,西文还在昏迷中,面对美亚的追问,我告诉她,西文伤势很重,肋骨和小腿骨折,也许从此站不起来。看着这个女人在我面前隐忍地哭,我有些后悔,把医生的话加重了几分,又希望她的泪水是因为心疼西文,而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有没有恨我。

4
西文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他怔怔地看着我,像从未相识过,又抓住我的手说,不要跳下去。我疑惑地看着他,以为他要找美亚,就说,美亚已经来过,但她有些忙,由我来照顾。他收回目光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美亚不见了,我就四处寻找,却看见你站在悬崖边上,微笑得像个天使,然后张开双臂要飞下去,我很着急,一直一直喊你,你却听不见……
我扑扑簌簌地掉着眼泪说,西文,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借口,为自己哭一场,为我终于入了他的梦,虽然是在他昏迷的状态。
听到美亚进来的脚步声,我背对着,把西文换下的内衣抱在怀里,欲去水房洗,装作转过身刚看到她的样子,却撞到她凌厉和复杂的眼神。同样装作不知,我笑着大声说,多来看看西文吧,不然,他会在梦里都找不到你呢。回来的时候,隔着门窗我听见了他们在争吵,美亚很愤怒地说,你和她什么关系?那么晚了还要约她一起,不撞你撞谁?既然你喜欢暧昧,就让她照顾你吧。说完摔门而去。
我走进去,看见西文皱着眉头,歉意地说,真的没想到,你们会为我吵架。他无耐地摇了下头说,你们谁都不要来了,就算好了又怎么样?该失去的还要失去。我发现那一刻,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光芒消退,而且神情迅速枯萎下去。
我依然来,给西文煲他喜欢的莲子粥,故意装作不知道美亚在,故意不看她冰冷不屑的目光。
那个晚上,西文已经熟睡,我和美亚坐在黑暗里,半个世纪之后,她问,爱了他那么久,为什么没对他说过?我说,因为我只要我爱的人幸福。她又问,那为什么又回来?放着那么多的好人不爱,难道你愿意侍候一个残疾人一辈子?我反问,你愿意照顾他一辈子吗?为什么这样问?你虽是他的女友,可是你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