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扬城到处都是扑面而来的柳絮，分外妖娆。
每次我走在扬城的街，看着这座越发美丽的城市，妖娆之外都更觉陌生。天空一片湛蓝，我十分努力地回想当初这里的模样，可是，一无所获。我的心中一片空，如同头顶上的天，天是蓝的，我的心呢，却是灰的。
我曾经在此生活三年。这里，柳是春的故事，灯是夜的故事，他是我的故事，我却不是你的故事。
前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你脱下外套奋力蹬着自行车，我坐在后面，阳光灿烂，没有裙角飞扬，只有牛仔裤的裤在车后摇晃。你带着我，穿越一条又一条的小巷，你的汗水中流淌着我放肆的笑，幸福无比。
昨天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你在唱歌，那是齐秦的一首歌，老得掉牙，风尘沧桑之中满是相思。
那仅仅是梦。
我没有想过我会再回扬城。
我在家乡的小镇一呆三年。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还有你。
二
顾小峰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晒太阳。晒太阳是我人生的一大爱好，个子有点矮，总想多补点钙吧。埋在被窝中睡觉是我人生的另一大爱好，有人对我说，拿破仑就是因为忙于工作每天只睡四小时才那么矮小的，所以，我想多睡觉可以让自己长高一点。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要长高的，华华说，是在认识你之后，因为你长得挺高，我要看你的脸，有时候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得清楚。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你爱我，你可以俯下身来的。
顾小峰的电话让我非常不满。我对着电话，迎着太阳，我说，顾总有何吩咐？我曾经问顾小峰，社会上的人叫你什么，他说，人们一般叫他顾总，于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么叫他，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叫他小顾。尽管他在我前面出生好几年。
顾小峰说，我给你送本书去。
我说，你不知道我戒书已经很多年吗？
我曾经也算是一代文学青年。可是，自从离开你，我开始拒绝任何职业需要之外的阅读。因为，人类的书籍中几乎没有不涉及男女的不空谈情感的。所有的书写表达都不值一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爱有多痛心有多疼。我拒绝想你，也拒绝一切可能让我想起的事物，不论对或错。
顾小峰到了楼下拼命按喇叭。我不得不出门去接见这个男人。
顾小峰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当我的年龄变成十五双倍的时候，他还认为我是十五。他给我带来了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
十五岁的时候我喜欢过顾小峰。甚至崇拜。瞟了一眼书名之后，我以鄙视的眼光盯着顾小峰，我说，你还是真是清纯，你还真是高雅！顾小峰习惯了我。他说，这一本书也许能让你找回我们的青春。
我打电话给华华，我说，我寄一本书给你吧。华华说，什么书？你怎么又碰书了？我说，这话怎么让我觉得书是毒品一般？难道，我曾中毒非常之深？我说，我寄一本郭小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给你。华华说，你要真想寄点什么给我，你就寄钱吧。这个俗人！这个俗人是知我懂我超过我的人。
三
2010年四月一日。愚人节。我没有愚弄别人也没有别人愚弄我。这真是老了。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上午阳光明媚，下午阴风阵阵，从温暖的春到肃杀的冬，只是中午一晃眼的功夫，人们来不及反应。就像人们来不及反应我。
上午，我在办公室大玻璃窗前喝水。我不爱喝水，可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是无所事事，我会常常捧一杯水在手中。一个不太熟悉的中年男士微笑走上前来，我心中嘀咕我没有这样的粉丝，我心中惊慌我最近没有违返校纪校规。男士开口说，美女，下午帮我看两节课吧！我晕。如果这是个熟悉的人，无论男女，我都会一拳挥去，对于人们的请求，我向来以拒绝为主。可是，因为不熟悉，我不得不还以淑女般的微笑，我说，好的，没问题。
下午，我带着《梦里花落知多少》踏进那一个从来不曾踏进的教室。我说，你们老师今天有事儿，让我来与你们一起自习，所谓自习就是自已学习，我们现在开始吧。宣布完了之后，我开始看书，五分钟后，我抬起头发现，只有我在自习，孩子们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聊天，我摇了摇了头，表现出一点朽木不可雕的神情之后心安理得地开始看小说。
我慢慢进入氛围。书中女主人公在当年大学校园中找到男主人公刻字的椅子，那上面写着“顾小北永远爱他的老婆大人林岚”“老婆大人你什么时候回家”，女主人公抱着脚开始哭了，从哭得很小声到疯狂地流着眼泪到最后几乎是在吼，我也哭了，我不想哭的。师道尊严会在这一次感性的悲伤中轰然倒塌。然而，我没能吞回去我的泪。它们像雨一样稀里哗啦。学生们吓坏了。
一个年轻却成熟而且向来的理性女老师突然在课堂泪如雨下。这是一条新闻。人们来不及反应。我便离职而去。
踏着四起的流言，我离职。我本不属于这里。
四
失去方知美好。这句话古老而又精辟。像被社会遗弃一般，我终于得以天天在爱好中度日，睡觉，睡醒就晒太阳，晒困了再睡。
偶尔，想念我的学生。
学生曾问我，老师，你的爱人是什么模样？我说，问这做什么？学生说，我们在想，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这样的女人？我表面谦虚内心骄傲，眼前浮现你的模样。我想说，我所爱的人的确非常优秀。
某一天，我突然换了风格去上班。耳上的坠晃得保守的校长不敢正视我第二眼。学生问，老师，你今天看上去比昨天年轻五岁，今天这么漂亮是否要闪婚去？我说，老师老了不闪婚。学生说，我给你介绍闪婚人选。我想说，老师心中有爱人。
我告诉女生，不要跟着男人去私奔，娜拉出走不是毁灭就是回来。我告诉男生，不被长辈祝福的恋爱是不会幸福的。我告诉所有人，好好享受青春好好享受恋爱，不要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遗憾，然后，我面对微笑沉浸回忆。学生问，老师，你的心中有遗憾吗？我想说，我有。
我有，小雅，你是我的遗憾。
五
顾小峰问，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我不打算这样下去，我说，顾小峰找个老师给我，我想学舞蹈。我说，顾小峰找个老师给我，我想学雕刻。我说，顾小峰找个老师给我，我想学韩语。顾小峰，你到底想学什么？华华说，顾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