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瘦。
如果此刻你刚好经过成功花园9号住宅楼,如果你刚好抬头,那会是你的第一反应。你会看见正坐在二楼阳台上,那个散着长发肆无忌惮地抽着烟的女子。
她还有一双明亮而复杂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微微泛乌的唇,很好看的细弯的眉,额前的发总是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即便看不清整张脸,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表情,永远是不屑的,淡定的,还带着那么点傲慢和猖狂。偶尔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笑的乱七八糟。
她叫秦风,人如其名,那真是个风一样的女子。
秦风喜欢在阳光很好的天气里,坐在阳台上吸烟。也喜欢穿着睡衣,赤着脚,在宽敞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或者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歪着脑袋发呆。偶尔也会去旅行,一个人,背着行李包,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发泄式的出行。
有一回,她一个人去了新疆,她看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她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些干热的沙子上,尽情的抽完了一盒阿诗玛,每一根燃尽之时,于她,都刚好能吐出第九个烟圈。她很满足,站起来,对着茫茫的沙漠,大喊:塔克拉玛干,我爱你!边喊边流下复杂的眼泪。
“你变态。”马路站牌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他妈才变态!”这句话出口,那个男人一定已经被打了。唉,原谅这个女子粗暴的行径吧,毕竟,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被某个男人这样称呼。她只是比一般的女人更直接,更敢于表达自己的气愤罢了,这个世界,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没有爱情,可以。没有香烟,绝不可以。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香烟的,12岁?不,十三岁。十三岁,一个很梦幻的年龄,或者梦幻刚刚要开始的年龄,而她的梦幻刚要开始就已经结束。
那一年是秦风记忆里的禁区。仿佛还能看见那年种满了高大梧桐树的小路,她还能看见爸爸牵着妈妈带着她一起散步。
后来呢?后来,妈妈没有了,爸爸最爱的妈妈,在那条小路上消失的,一场车祸……爸爸呢?爸爸啊,你是说我最爱的爸爸吗?爸爸,每天都在反复地抽着妈妈生前常给买给他的那个牌子的香烟,爸爸无心再经营他的房地产公司,公司变卖给别人了。
爸爸只是抽烟,邋遢地坐在墙角里,爸爸不再说话。爸爸喜欢吐烟圈,往上,再往上,蓝的灰的云,飘走了,飘走了。
如果世界可以就这样到达末日,她希望。
“1992年12月2日天气晴水仙花
我相信没有人比我更痛苦。我是个孤儿一样的孩子,我渴望爸爸能看我一眼……我拿刀子割死了家里的水仙花,我以为它们也会流血,可它们就那样死掉了,我发誓从今天起,我开始讨厌水仙花,就像讨厌我的爸爸一样……”
秦风看不到自己的未来,那个时候,她总以为她死掉,她是那样的讨厌爸爸,讨厌这个世界。
在学校里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同学,想出很多的歪主意整蛊老师。一个从13岁就开始疯狂爱上香烟的女孩子,她想在他们的眼中,她一定是个异类。没有人敢接近她的生活,她总是时刻冰冷而愤怒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叫于飞的男孩子,像她的兄弟。
那是十分清秀的男子,高耸的鼻梁,清澈的眼睛,瘦削的脸庞。他还有一双让秦风几乎妒忌的巧手,那双手可以画出许多美而逼真的人物素描,而他的梦想就是考上清华大学美术系,将来成为一名画家。
那一年的冬天到了,下了好大的雪,秦风和于飞一起在雪地里狂奔,秦风对着天空大喊大叫,她用双手接着散落的雪花,对着她们叫“妈妈”。那一年秦风15岁,那是于飞第一次看到秦风的眼泪。平时几乎会忘记她性别的于飞,第一次感到秦风只是个脆弱的女孩子。
“风子……”
秦风转过身,看着于飞,眼角的泪未干,笑道,“帮我拿一支烟……”
“不要抽烟了,以后都不许你抽烟!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不要以为你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家伙!你这个样子,没有谁会可怜你!”于飞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他怔怔地看着秦风。
秦风紧皱着眉头,瞪着大眼睛,有些惊怒地看着眼前的于飞,转身跑掉了。
她不会听谁的话。她太不服管了,她是冰冷,傲慢,而颓废的。尽管她的成绩从未下过年级的前十,但老师们依然不怎么喜欢她,就像她也不怎么喜欢学校一样,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会抽烟的女学生。学弟学妹会偷偷的叫她“女阿飞”。
那时的夏天,女孩子们都流行留着拉直的长发,穿白棉布的裙子,男孩子们喜欢穿干净的各色衬衫,而她,始终是清新的短发,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纯白的T恤,耐克的白色运动鞋,与那个夏天以及夏天里的人们,显的是那样格格不入。
她和于飞看上去始终是形影不离的,于飞画过很多关于秦风的素描和油画。春天,他们一起去郊外写生,于飞会把秦风画进他的春天,秦风会给他念她新作的诗歌,其中有这样的一首叫做《烟圈》,“恰似我的眼睛,在点亮的时候,悄然心动的黑夜,那闪闪的,脆弱而胆怯的光,飘渺的烟圈,凄楚且微弱的倾诉,哦,还在这里吗?靠近我,不要走远……”瘦弱的白T恤的秦风,在于飞的眼中是梦中的一个女神,他会有种极度单纯的爱慕与怜悯。
高中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学生开始早恋,而像于飞这样的男孩子注定是校园里女生们暗恋的对象之一。她一个人,没有什么朋友,当然她有于飞,可是她想也许于飞会谈恋爱,那个时候她便是真正的一个人活着。有一段时间,她听说了关于于飞喜欢上一个邻班女生的流言,而于飞对于她较以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却开始刻意的躲开他,她想,或许应该及早适应一个人的滋味。
她常常在放学的路上,逗逗路边的小猫小狗,有时把身上的零钱给路边乞讨的爷爷,然后会跟他聊天,因为她想,乞讨的爷爷应该比她还要孤单。然后会转到沿河公路的岸边,吸一根烟,然后,回家。
于飞大概已经感到了秦风的异样,那个星期六是秦风做值日,他想留下来陪她一起,然后问个清楚,而秦风始终是沉默的。回去的路上,走的像一生那么漫长,她又开始抽烟,终于她开口说话。
没有爸妈,我可以,没有你,我也可以,只要有烟抽,像我这种人,什么都可以。
你很傻,我不会不理你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呵,是吗,谢谢你,来打个赌吧?你来抽这根烟,在抽完之前如果你能吐到第九个烟圈,我就相信你。否则,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