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在外面打工已经好几年了,她做过各种各样的零工,在饭店端过盘子,在美容店做过美容师,在服装店卖过衣服,也做过一段时间裁缝,但都时间不长,她现在是在一洗衣店打工,隔壁是一家四川人开的火锅店,刚开业不久,时逢夏季,顾客都喜欢在外面吃火锅,有些人吃火锅的时候还喜欢就上几口烧酒,汗流满面的,喝到痛快处,男人们就把上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光着膀子,这大概是吃火锅的一种独特景观。
这样的事安妮见得多了,也并不觉得奇怪。那天晚饭时,她看到一家人在争吃一碗汤面片的事,却让她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
面片是别人端给他们的。那天不知为什么,吃火锅的人仿佛事先通了气一样,一个也没来。老板说:“没得啷个吃,咱们自个吃哇。老子给你们吹哈儿穿叉叉裤那哈儿的事哇。细的时候,刮喜欢看电影。那是一年热天,在另一个镇有放电影,啥子名字现在忘求了,反正就是去看了。那晚莫撒得月亮,麻楚麻楚的。我们又忘了带电筒,回来的时候就摸倒走。走到快拢屋的一个水田边时,我突然觉得脚下软耙耙的,还在扭样。我摸出洋火划燃一看,妈耶!花古里稀的,是根干黄鳝。我马上退了两步,在路边阙了根桑数棍棍想整它。那瘟伤刮精灵,又还挺麻溜,几嗦几嗦就嗦得不见刮了。我气得在那儿绝了起来:仙人板板,把老子魂都差点蛤落了,狗日的浪能干就莫跑哇,抓你鬼儿子回去煮来KI了。由于挨蛤到了,回去一下也困不着。我起来去叫上挨到住的几个伙计,他们也是热得困不着。我们商量出去抓客蚂来KI,带上电筒和泥稀袋就出发了,一队的堰塘边客蚂最多了,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那个塌塌。硬是啊,好多客蚂在那咕咕的叫哦,用电筒一照,那瘟伤就像们了样,动都不动。我们就像抓死的一样,一哈哈儿就抓了好几十个。我们在堰塘边把客蚂垮好,回的时候,在别个的菜地头随便折了几根丝瓜,货在一起整了两大碗。那个香啊,硬是不摆了。我又把老汉的酒偷出来一个喝一点,才去困磕睡。细的时候多安逸,多好耍啊,那时真是不焦不愁,裤儿脱了住枕头。哎!要是时间能倒回切多好啊。”
火锅正在翻腾的时候,面片端上来了,端面片的是一个老太太。她说:“老吃火锅也不成啊,尝尝我做的汤面片。”
和老板坐一起的除了服务生外,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和两个女孩儿,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四五岁。
她们一听有面片吃,两人都过去抢碗,终究是大的手快,先抢到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扒,小的看抢不到,哇哇大哭。妈妈站起来说:“乖乖别哭,妈妈给你拿碗拨点儿。”说完夺过大女儿手里的碗,放到桌上,拿小油碗给他拨面,大女儿并没生气,嘴里一边说真好吃,一边矮下身子,就着碗边往嘴里扒面。送面片的那个女人说:“早知道你们这么喜欢吃,我多做点好了。”大女儿边吃边说:“妈,我想吃家乡的大饼,我想吃家乡的炒菜,我还想吃家乡的樱桃。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做父亲的一句话没有说。安妮觉得心里有点酸,她揉了一下眼,她觉得有一只小蜢虫钻进了眼里,以前眼睛里钻了什么东西,总是妈妈用缝衣服的针把眼皮小心地翻起来,唯恐弄疼她,再用嘴为她轻轻的吹。这几年在外面漂泊,她总在梦中见到这一幕,可是醒来总是茕然一身。
她今天特别想吃面片,她知道面片不是四川的家乡饭,如果想吃,他们大可去牛肉面馆要上一盆,她们这么说只是一个想家的借口,是要说给她听吗?她今天突然特别想吃面片,她知道肯定做不出他们吃的滋味,但是她决定了,今晚回去给自己做一碗汤面片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