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正在函授站办公室,聚精会神地撰写年终总结。这是难忘的一年,中断了十四个年头的高等函授教育又获得了新生,川师大、西师大恢复高函招生,一批中学教师找到了深造的进修机会,一大批掺砂子和顶替进小学教师队伍的年轻人也有进中函提高的机会。正写得专心投入,“哐啷!”大门被猛地推开了,校长急勿勿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含蓄的喜悦,他打断了我的思路。
“老蒲!真有运气,又给你派来了一名助手!”
我猛地站起来,接过介绍信,“肖史丹同志”几个醒目的毛笔字,惊得我心脏突突突地跳动。“是他,果真是他吗?也许是另一个肖史丹,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校长看出我惊讶的神态,也惊奇地问:“你过去认识吗?”“认识,怎么不认识呢?我们在师范时同过学,他比我低一个级。”因为很想立刻见识这位在我心中早已离开人世的老朋友,所以把许多话压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肖史丹!”“有!”门前端端正正地站着一位中年人。头上戴着一顶有扣子的兰色棉帽,背略有点驼,全身着兰色棉衣裤,背上印着“劳教”两个白字,脸色腊黄,灰色的目光中充满着火与希望。
“你进来,干吗要立正呢?你不认识我了嘛!”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他呆呆地望了我好一阵。
我推他坐在藤椅上,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他十分客气,声明说:“我不喝,我有肝炎,传染你们不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政策都落实到头上了吗?”
他笑了笑,没开口,只是说:“谢谢,谢谢大家,我需要工作,但我得尽快适应。”
“老朋友,你的过去我很了解,工作嘛,改日再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他高兴而又带着几分忧伤地点点头。
校长插嘴说:“你就住在二楼24号房间,回头,到会计处打个条子,借点钱,先买点生活用品,买套衣服,把你这套劳改服装换下来,工作嘛,就在这里当老蒲的助手。
校长走了,我领着新来的助手去安顿辅位,又带他去借了钱,随便聊了几句,又回到办公室写我的总结。
笔一直也不听我指挥,思路全打乱了,脑海里象同时在放几部电影。
肖史丹,现行反革命,五花大绑,宣判有期徒刑十五年。他神经分裂,记得抓捕那天,他还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有人说他进监狱不久就死了,有人说到劳改队几个月就死了……
“他没有死,还活在人间,八年了,他怎样熬过来的。他妻子为了不受牵连,离婚改嫁,把儿子也带走了。
“他快四十岁的人啦!往后……”
我为什么要为他想这些呢?明明是个活着的人站在我面前,明明是文教局的介绍信,还有平反的通知书。
笔终于停了下来,写不下去。我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凝思。记得上次老唐分来进修校,也是一位文革中被判了五年徒刑的反革命,他的罪行是收听敌台(台湾的还是美国之音不清楚),他分来时已快50岁了,记得一次他对我讲:“我交了十年学费,判了五年的徒刑,林彪四人帮夺去了我精力旺盛的十年光阴,我只有拼命干,把损失的时间夺回来。”这是多么纯朴的语言,多么宽阔的胸怀。怪不得,他那么拼命地工作,除了备课,讲课,还撰写了好几篇很有水平的论文。眼下又来了一位“反革命”,他会不会跟老唐一样拼命工作,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呢?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二楼24号宿舍,肖史丹已经铺好了床单,没有枕头,一床劳改队发的兰色桶式被子,一个口袋装上衣服,便是枕头,床下没有脸盆也没有鞋子,脚上穿的那双解放鞋也是从劳改队带来的。
我站在门口,扫视了一翻,他埋着头,正在看一本什么书,没发现我。“肖史丹!”随着我的叫声,他立刻站起来,端端正正地应到“有!”看看这举动,我不竟有些悲凉。这是一种条件反射。
“老肖,把你这个动作取消吧!”
“不,这是已经印在灵魂里的动作!因为在劳改队里,管理只要叫到你的名字,必然立正,高喊:“有!”如果动作迟缓,那是要受罚的。”
“你的服装应换一换吧!”
“不,还得穿上,这是很好的纪念品。”
我把他按坐在床边上,拉起了知心话。
“你怎么被抓进监狱?怎样被判刑,还记得清吗?”
我打算试一试他经受了这么残酷的打击,头脑是否清晰。
“我记得太清楚了,文革初期大搞红海洋,我用锅烟墨写语录,这是一条现行罪;红卫兵追我搬宿舍,在铺草下找到一张报纸,上面有毛主席头象,这是第二条现行罪;我不小心把一个主席石膏像的耳朵打脱了,为了对主席形象的尊敬,我干脆用纸包好,藏在炉坑里,心想搞清洁时拿出去处理。此事是我自己坦白的,并多次请罪,检讨我对主席不忠,这是第三条现行罪。后来就被抓进公安局,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判刑十五年。我心里一直在想,打我从戴上红领巾起,就热爱党,热爱毛主席,我为什么要反对他老人家呢?在监狱里,我坚持天天学语录,抄主席诗词,管教也没阻止我。”
“粉碎”四人帮后,专案组找我谈话,不久就宣布我无罪。回来时,家没了,老婆没了,孩子没了,教育部门把我收回来安排到老兄这里,只能从头学起,最好明天就给我安排工作。”
一翻清谈,我更加了解“史丹的案头案尾”也对他多几分关照。
第二天,他仍穿了那套劳改队发的兰色棉套装到办公室上班,我只好让他管函授教材,偶而我们也一同去基层学校搞些调研工作。但服装是非换不可了。后来我调离了函授站。两年之后,肖史丹在进修校任教育员,跟一位失偶的女教师结了婚,又组成了新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