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种有混凝土式思维的宇宙进化史上的一段无所谓的小插曲。
什么叫做混凝土式思维,我不知道。
我出生在混凝土世家。72年前一个很冷的下午,一个云南的瘸子走进了我们家,22年后,我喊他爷爷。村里人都喊爷爷大瘸,因为他在云南搞建筑的时候从房子上摔下来,断了腿,便瘸了。任何一个建筑队都不愿要一个瘸子作为他们的累赘,尽管以前的他是顶梁柱。于是,大瘸便瘸了几个月的时间,从云南瘸回了山东老家。
那个爸爸都没有见过的奶奶,在大瘸回来的那年三十八,大瘸四十五。守了二十多年活寡的奶奶,一年后有了爸爸,但是她却死了,难产。虽然难,但是还是产了下来。大瘸很高兴。
爸爸上学很用功,一步步往上走,从小学到初中然后一路到高小,现在叫高中了。后来便跟着生产队的建筑队“走南闯北,跋山涉水,长征三万里”(大瘸语)盖房子,搞混凝土。
爸爸叫二瘸,因为其中一次考试没有考成“村里的一顶一”,醉酒的大瘸便用一板儿砖拍了爸爸的脚,伤了脚踝,瘸了。大瘸似乎很高兴。因为他有了自己的接班人——二瘸。
“没娘的孩子命真苦”(村东王寡妇语,已故)。
大瘸姓接,二瘸姓接,后来的我也姓接,很怪的姓。村里就我们一家,虽然怪,但还是有。就像如今的人妖,虽然怪,但也有。二瘸刚产出来时(虽然难,难死了大瘸媳妇儿),大瘸想叫他接生,接着一拍脑袋,接生的媳妇儿不就叫接生婆了?大瘸恨接生婆,因为接走了他媳妇儿“二瘸的最亲最亲的亲娘”(大瘸某年清明时语)。接生失败,接班人诞生。大瘸就叫二瘸叫接班人。
二瘸接大瘸,这就叫做接班人。
后来有了文化的二瘸觉得名字太俗,但又慑于大瘸的老威,不能大改,于是把人改成仁“此仁非彼人,此乃杀身成仁者也”(醉酒后之二瘸很有气魄之语)。大瘸不识字,不知何为人,而又何为仁,还满心以为二瘸是自己的接班人,只有二瘸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他的接班人,而是接班仁。
很有气魄的接班仁年方二十有五之年有了我,他媳妇儿很好,不难产。他高兴,大瘸更高兴。我叫接构,名字很怪,但还是有。名字的意义很简单,接构嘛,就是搞结构的。结构现在是我的工作,我得以“苟延残喘”的饭碗。很庆幸,有大瘸二瘸,没有三瘸。很感谢二瘸没拿板儿砖拍我,拍正地儿了,拍一三瘸,拍不正地儿,拍一三等残废。
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但认识我的人很多,酒桌上推杯换盏,迪厅里骚首弄腰,酒吧里嗲声嗲气。他们都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他们。就像钢筋和混凝土的关系一样,混凝土包围着钢筋,因为钢筋是它的主心骨。他们包围着我,以为我是他们的主“薪”骨,他们需要从我身上揩汁榨油。我愿意。
我今年二十,法律上的成年人。按照正常的教育模式:从幼儿园上小学,小学奋斗到初中,初中玩儿命上高中,高中死命挣扎上大学。我现在应该在挣扎之后的阳光里,大学。但我很庆幸,我的阳光早就结束了,我已读完硕士了,现在是在站博士。别人都不信,所以我是“神童”“天才”(诸多场合众人语)。
两岁的时候,二瘸就开始对我进行混凝土浇注式教育,整天关在混凝土的大盒子里,认真、勤奋、孜孜不倦的背诵着书本上那些所谓的经诗典文,刻苦、努力、兢兢业业的熟记着那些关于宇宙奥秘的公式。于是,十年后,我成了“神童”,成了二瘸学院里最小的大学生。二瘸很得意,自己“十年汗水中不负,化作春泥也护花”(众亲面前无私的二瘸如是说)。二瘸不光得意我,更得意他自己,“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几十年的奋斗打拼,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高中生到如今名牌大学的资深教授”(二瘸媳妇儿于众姐妹面前自豪之语)。
三年之后,“神童”提前一年毕业于该校的土木工程专业。“搞土木的又土又木,白给都不要”(去年丧偶的已故的村东王寡妇的女儿如是说)。但是我不土,开Benz600,玩apple最新品牌的laptop,穿阿玛尼,戴劳力士,吃pizza,喝wisgy,但却木。
“神童”就应该与众不同。
再三载之后,同济大学硕士研究生学位到手,签约到设计院搞自己,结构。两年来小有名气。市内几座著名的高层金融大厦厚厚的结构设计书签字栏一长串的名字里,总有一个叫接构的。那些人又重复一遍,真是神童啊。没什么反应,本能的送上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媚的笑。
一次看CCTV一个关于建筑类的节目,主持人问一个工人,当你站在自己亲手建成的北京市第一高楼最顶端的时候,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那位民工很诚实而又憨厚的笑着说道,我很自豪,很骄傲……“啪”的关掉电视,虚伪!我想跳下去。
有时候真的想从那一座座鸟瞰全市的所谓的建筑艺术的结晶上跳下去,去接触地面上那些自己亲自设计的强度为C80的混凝土,去亲吻那些坚硬的生命。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应该不是“不能呼吸,不能思考”(《Tatanic》中Jack对Rose语)。估计呼吸还是可以同步进行,思考就不行了吧,也没必要,思考什么?人生?梦想?还是那美好的未来?虚伪!
最喜欢灰色,混凝土的颜色。没有五颜六色,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灰,灰得很灰。
坐在办公室里,Motorola铃声响起,一看,陌生号码。赶紧挤出笑容,摁下接听键,喂,您好。这就是人,对自己熟悉的人,可以任意的变换着性格,可骂可哄,可嗤之以鼻,也可冷嘲热讽,但对不熟悉的人,不认识的号码就不一样。你歇斯底里地骂,他可能是你饭碗的掌门人,你甜言蜜语的哄,他可能是正在用公话的二瘸,那时候的口气,自己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所以对于陌生号码还是微笑的好,问一声您好,不管是掌门人还是二瘸甚至大瘸,谁都不得罪,自己的饭碗还是在的——这就是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你好,请问你是接构吗?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更重要,他有可能是一个很久不联系的所谓的朋友囊中羞涩,开口要饭,也有可能是自己哪一夜风花雪月留情他乡来讨回“公道”的女子或者女人,绝对不会是女生。
是,请问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吗?现在必须要弄清对方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你是不是丢了一个皮包啊?
现在明白了,碰到拾金不昧的活雷锋同志了。当今社会确实不易。
你想要多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