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像范文一样被贴在学校的布告栏里展览,这样的殊荣可不是每个情书作者都能享受到的待遇。我的第一封情书,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份情书就遭此际遇,引起地震一样的轰动,我也因此而声名远扬。
那年我十七岁,乳臭未干,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暗暗喜欢上了漂亮的同桌文燕。她美丽又温柔,我觉得她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她近乎完美的艳丽和超凡脱俗的高雅气质令我神魂颠倒。我用热切的眼光偷偷地看着她,渴望和她多说几句话,多看到她的一点笑容。可她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对我不屑一顾,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我一眼,使我满腔热情顿时变成语无伦次的喃喃乱语。朦朦胧胧的爱意,不被接受的苦恼,煎熬着少年的心,我彻夜徘徊在她家院外,我多么想把我的情意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但怯懦使我始终鼓不起勇气诉说。
几经踌躇,我决心用笔来代替笨拙的口舌。反反复复的写了多遍,我将一个初中生所掌握的所有赞美的词汇都用上了,堆砌了满满三页纸。放学时,我悄悄将信塞进文燕的书包。整个晚上,我在惴惴不安中苦熬。
第二天,我惶惶不敢正视文燕,我心怀忐忑,像等待判决的囚徒。她却无事人似的不吭一声,也不瞅我一眼,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都到操场上去了,我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发呆。体委朱汉川跑进来对我说:“你真行!大作发表了!”我莫名其妙地傻盯着他,不知他在开什么玩笑。此时七八个女生簇拥着低头不语的文燕嘻嘻哈哈地走进教室,眼神怪怪地向我扫来。爱说爱笑的赵秀兰用夸张的语调朗诵着:“啊——你秋水般的眼波夺去了少年的心,我被你的美丽征服,为你高贵的笑容所倾倒!”她装出欲倒的模样,女生们假装去扶。有的女生还捂着半个脸硬说酸掉牙啦!朱汉川正色愤愤不平地说:“你给人家的情书让她们贴到布告栏里了。”我“忽”地站起,脸色铁青,我觉得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狠狠地盯了一眼文燕,就箭一样冲出教室。
可那封不应公开展示的情书却不见了踪影。原来是教导处的郭老师给揭去收了起来。当时不少老师挨斗,都不敢管事。唯有郭老师一身正气敢说敢管。后来听说她找了文燕,不知说了什么。文燕以后一直对自己的草率无知痛悔不已。
精心炮制,只写给一人的情书被公开,使我深受重创,心都在呻吟,此举深深刺伤了我虚荣的自尊,我觉得无颜再面对同学和老师。那时学校常停课“闹革命”,我就干脆不到校了,背着家人,躲到黄河边的沙滩上看水、看山。
不久开始知青上山下乡,我去了甘肃东部的建设兵团当农工,文燕被分到西部的玉门插队。她曾给我来过两封信,均被我写上“查无此人”而退回。当年不懂世事的我无法原谅她对我的伤害。
时光飞逝,当年的同学都返城回到兰州,我独自回到了黑龙江。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我回兰州见到了文燕。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真诚地对我说:“对不起,我真后悔……”她的眼角泪花闪烁。我嗫嚅着说:“都过去了,当时我们太年轻……”她将一个信封递给我,我一看竟是当年被我退回的信中的一封,但只是一个信皮。我愕然地望着她。她说:“当年你若拆开信,我们的历史也许会重写。现在我只保留这信封,送给你吧,我知道你在集邮。”我翻看信封背面,不由得大吃一惊,赫然是一张邮市上价格极高的“全国山河一片红”。我结结巴巴地说:“太贵重,我不能收。”文燕说:“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去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此后,我和文燕每年过年都打电话互致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