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落西山，霞光满坡。方正明独自在田野里溜达，庄稼已经收割拉运完毕，蓬勃的大地逐渐回归沉寂。方正明扫视着脚下块块方田，就像将士巡视旧日战场一样，不由地感慨万千，科技特派员工作就要结束啦，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大半年来历经风风雨雨，辛勤地劳动付出有了满意的收获，光脚下这六百多亩葱头地，每亩纯收入就有四千多元，种一亩葱头的收入相当于一个农民外出打工半年，这是村民想都不敢想的事。哼！就连乡里的干部都不敢想。方正明让乡里人认识到科技的威力，体会到科学致富的喜悦，很有几分工作成就感。眼下村民正在村里忙着卖葱头，高兴地数票票，谁还理会方正明。有人把老师比作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其实最辛苦付出的还是农业技术推广人员，整天忙碌在田间地头，社会上有一句顺口溜形象地形容他们：远看是个流浪汉，近问来自推广站。丰收了，得实惠的是农民。有了成绩，早让行政领导抢去作了政绩。当好一个农技推广员，就得有弥勒佛的胸怀气度，能忍受住农民对推广新技术不理解而产生的抱怨，甚至是谩骂。能承受住来自有些行政领导不懂技术，胡责备、乱批评的瞎指挥。当然还得抵制住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如今农民都不愿种地啦，干啥不比搞农技推广的有实惠、有前途。像自己这样一门心思在农村苦干傻干的真是不多了，方正明简直觉得自己的境界要超越弥勒佛，可弥勒佛座前还有一炷香，自己有啥呢？女同学张丽英这次收购经销葱头，估计又会有二十几万元的收入，她多次要拉自己一块干，自己真有些心动了。
方正明是市农业局推广站的科技人员，省农大蔬菜专业毕业，年年下乡搞农技推广，在市农口中有了点小名气。今年市政府组织科技特派员活动，又选中了他，派往卓城远郊柳湾村。柳湾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背靠大山，门前有小河流过，河道边、大路旁栽满柳树，柳树垂丝，绿荫遮道，河水泛清波，好一派农家田园秀美风光。可如今种地来钱难，上好的两千亩滩川地也养不住人口，村里有一半多人家搬到城里打工去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妇女儿童，种地成了弱势人群的弱势产业，在这样的人群中推广农业技术真难。
柳湾新上任的行政村支书兼主任任志丰是一个雄心勃勃有冲劲的人。这家伙是个转业军人，在部队里多次立功受奖，转业以后，也曾到城里打过几年工，他虽然身体强壮，又肯吃苦，到哪里干，都深受老板工头的欢迎。可就是性格太耿直，爱打抱不平，常出头为工友争取正当合法权益，在一次代表工友向老板索要欠薪的过程中，老板向当地派出所告了刁帐。所长是老板的酒肉朋友，他带领几个警员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任志丰铐了起来，拉到派出所先来一顿下马威暴打。在打的过程中发现任志丰脊背上的伤痕，就骂：“知道你就是一个黑社会分子。”任志丰大骂：“老子是立过军功领有残废证的转业军人，你们才是共产党中的败类。”所长害了怕，放他出来。任志丰伤了心，他说农民进了城，始终是受欺负的二等公民，老子要回村里创业。他知道在农村要靠科技才能致富的道理，所以就跑到县长办公室，缠着田县长给派一个有本事的科技人员下来。田县长见惯了来找他要钱要物的人，来要下乡科技人员还是第一次，很是感动，就从市里下派的科技特派员中挑选出方正明来柳湾。
任志丰把方正明接回了柳湾，推心置腹地说：“我是怀着拜菩萨、求财神一样的心情把你请到了村，你出主意，由我来实施，你让咋干就咋干，柳湾致富就靠你啦。”往常方正明下乡搞推广，首先要费尽心思先说服村领导接受，才能开展工作。第一次遇上任志丰这样痛快的人，很是投机，一下子激发出大干一场的信心。他说：“社会上任何产业都有致富的机会，人人每天都要吃粮吃菜，农业生产也是大有可为的，关键在于能否把握住市场时机。如今种地也要瞄准市场挣钱，调整结构种田。眼下市场蔬菜行情看涨，柳湾虽然离县城较远，种菜难卖，但离公路国道线却很近，能种适合远销的蔬菜。最适合远销的蔬菜是葱头，大城市需求量很大，而且日本和韩国每年都从我国大量进口。但要做到远销，必须要有相当大的规模，起码要集中种植五六百亩，种出的葱头要基本大小一致，标准统一，才能达到远销的规模数量、质量的要求。”任志丰又问：“那一亩葱头纯收入能达到多少钱。”方正明说：“按这两年的行情看起码三四千元吧。”任志丰听了大喜，兴奋地说：“种一亩葱头相当于村民外出打多半年工的收入，目前柳湾村有三十六户人家，每家种二亩，全村种六七百亩葱头不成问题。搞好了明年在其他村再推广。动员村民种葱头的事由我来做，你负责技术指导。你赶紧联系菜秧，最好能办成订单农业。”
村里召开村民大会，先由方正明讲种蔬菜的意义和技术。然后任志丰动情地向村民介绍方正明是党和政府派来的科技财神，大家都要照方老师教给的做，保证能让村民致富。方正明赶紧解释，虽然科技能致富，但种地制约因素很多，不敢，也不能说打保票的话，特别是市场经济风云变幻莫测，财神更是不敢当，自己水平有限，只能尽力而为。他对任志丰大包大揽的做法很不满意。而任志丰对方正明缩手缩脚的做法也颇不以为然。对农民做工作，就得先设法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说几句过头话没什么大不了得的事，只要他们得到实惠，谁会计较以前说的话是否过了头。柳湾以前种植小麦、莜麦、山药蛋为主，有些村民连葱头都没吃过，更别说种植，他们对种葱头能增收将信将疑，谁都不敢拿自己家的庄稼做试验，一旦有闪失，去喝西北风吗？对种葱头真是有千般的顾虑，万分的担心。还是任志丰有办法，这家伙利诱威胁，软硬兼施，十八般武艺使了个全，终于使农民签字花押，在门前六百亩滩地上连片种植葱头。有道是村看村，户看户，村民看着村干部，村民还是信任任志丰这个带头人，凭信他办事可靠，否则包产到了户，各家自种各家的地，谁听谁，谁怕谁。
种葱头要先在温室里育秧苗，柳湾没有温室条件，方正明就带领任志丰和村里两名村民代表到城郊蔬菜基地考察联系委托育秧的事。他们几乎走遍了蔬菜经销公司和种植营销大户，各家种植条件相异，报价也不同，方正明他们在旅馆里正反复商量与哪家签订合同好，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任志丰起身开了门，进来一位时髦靓丽女郎，满脸怒气。方正明忙打招呼：“张丽英你这么来啦。”张丽英看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