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父亲的第一次眼泪是在爷爷死后的第三天,当时我根本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在村口很远的地方就哭了起来。听到哭声,我跟其他的小孩跑着去看热闹,居然是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父亲。爷爷死后,村里的人都来我家吃饭,我还跟小朋友们炫耀是我家请他们吃饭,觉得很光彩。可是,母亲的哭声让我知道死人并不是一件好事,当我看见躺在棺材里的爷爷被抬上山去,我知道爷爷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父亲没有看见爷爷最后一面,爷爷下葬后,爷爷所有的东西都烧给他了,家里破瓦房前的一堆灰烬带走了对爷爷的一切回忆,父亲也无法堵物伤怀了。父亲是出了名的孝子,居然没有亲自送爷爷到山头,看着屋前的那堆灰烬,我不知道这是对父亲来说是怎样的一个打击。自己最亲的人走了,而自己却没有尽到做一个儿子的责任。我也明白了母亲哭得那么伤心的原因了,父亲迟迟不归还有我被那些大人取笑是家里办喜事。当时父亲不能及时回到的原因是电报速度太慢了,而我当时只有7岁,什么也不懂。
那个最爱父亲的人走了,父亲哭了,哭得很彻底,我在村头的家门口就听到父亲的哭声了。但村里的人却说父亲不会哭,我觉得很奇怪,不会哭难道能哭得出来吗?像父亲毫不保留地哭出来才是真正的伤心。
父亲一年四季都在外面赚钱,每年就会在旧历的24号、25号这两天回家过年,这已经成为惯例。每年的那两天,准能把父亲盼回来,但除了我读初二的那一年。那年,从24号起,我一有空就跑到屋外面去张望,看父亲回来来了没有,却一直等到了大年的30那天。父亲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而父亲工作的地方经常变动,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联系父亲,也不知道父亲会在那里,最糟糕的是父亲不懂得打电话到邻居家报平安。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闷,恐惧占据每一个人的心。看到出门在外打工的人一个个都回来了,心里就慌得急。大年30的那天,只要外面有一点的声响,我就飞跑出去看,可是一直失望。那天的时钟走的很沉闷,但太阳还是落山了,黄昏在慢慢地靠近,我们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大家的神色全都变得坚硬了,似乎停再眼眶里的眼泪就要涌了出来。母亲还在维持着一个家,她为我们分配好工作,只是大家都带着惶恐做着活儿。终于,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夜幕里。父亲一踏进家门,母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父亲也是。父亲为了掩饰他眼泪,不停地用毛巾檫眼睛,我们几兄妹就走进了厨房,只流下父亲和母亲。只要父亲安全回来了,我们就放心了。原来父亲迟迟不归是因为老板不发工钱,父亲只有等,就这样耽误了回家的时间了,真是虚惊一场。
父亲这次无声的流泪,更让我感动。一个出门在外的游子,心里都有一个港湾,而家就是父亲的港湾。有谁不眷恋自己的家呢?父亲在回家的路上,也像我们等他那样着急吧。父亲也能感受到我们在家为了他的迟迟不归茶饭不思,愁容满面。当终于回到了家,看到大家也都平平安安地在家等他的时候,心里该是怎样的心情呢。眼泪就是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的,流出的泪带着对家人浓浓的爱。
我高三那年,第一次进了医院,但医生不能确诊。陪我上医院的二姐赶回家已经是黄昏了,跟母亲说得不清不楚的,母亲还真的以为我很严重了。母亲整晚都没有睡熟,夜里起来看了几回时间。而夜里父亲也回到了家,全身冰冷,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母亲一心想着我的事就没有留意父亲,还以为父亲赶回来是因为我呢。母亲就跟父亲说我病了,父亲竟也哭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父亲那次也在和病魔作抗争,父亲本来是一个严重的胃病患者,在寒冷的冬天里看夜车,并且几天吃不下东西了。父亲以为自己再也撑不住了,身上的肉就是在这三天落下来了,父亲真的回不了家了。当一回家又听说我病了,竟不由地流下了眼泪,为生命的宝贵。我觉得父亲的的眼泪是从心里流出来。
父亲绝非是怕死之徒,只是我们三兄妹还要读书,还没有能力独立生活。而父亲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一自己出事,那家里的生活呢。父亲想到的永远不是他自己,他只有两套衣服,他吃的最少,他又没有手机,而读大学的哥哥和姐姐都有了,我觉得父亲没有什么身外之物,只有一颗永远为家人着想的心。
20年来,父亲流下的三次眼泪深深刻在我的心里。父亲的眼泪是一个真正男子汉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