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记不起是多少年前的某个夜晚了,男孩紧紧地握住女孩的手,深情地表白——你是我心中的月亮,纯洁、美丽而明亮,你为在黑暗中的我指明方向,让我心生温暖,相信爱情,充满希望!女孩感动得泪流满面,从此认定了自己是一枚月亮——纯洁、美丽而明亮。

直到现在,筱筱才明白,关于月亮的一切,都只是久远的传说和虚幻的信仰。明媚的街灯把城市映衬得明若白昼,人们踩着自己的影子和别人的影子匆匆前行,谁也不需要谁了,谁也不再是谁的光明谁的希望谁的信仰。

抬头,望见那枚孤独的月亮,不够圆润且略显苍白的脸庞,被街灯的灿烂稀释得黯淡的光芒,清冽而孤绝,如一只空洞的眸子,因长久的守望而变得迷惘;如一枚挂在枯槁枝上的果,被风干了所有的美丽和光亮,擎着没有水分的躯壳独自晃荡。

筱筱笑了,笑得有点凄惶,那枚还未圆满的月亮,和自己是那般相像,一个在天上黯淡,一个在地上迷惘。

中秋了吧?早上的时候木木问筱筱。筱筱揉着惺忪的睡眼,说大概是吧。在木木的床上,她永远是一只慵懒的猫,偶尔张狂,木木的背上便会生出鲜红的印痕。木木笑她太残忍,她说那是一串特别的记号,用以如告天下他林木木专属于沈筱筱,如果不满意下次她可以把它们留在他的脸上。木木说自己对此没有意见,但希望沈筱筱也成为林木木的专属,以示公平。

筱筱不说话了,她不敢承诺,因为她做不到。

无数次,他们讨论着自己关于幸福的理解和定义。木木说幸福就是有一个女人可以和自己一起终老,每一天,每一夜,相互依靠,当然能有一个贴着两人相片的红本本很重要,这或许是爱情最简单的存在形式了。筱筱说她的爱情早已经死了,她想要的幸福其实只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有一方坚实的胸膛和一张温暖的床,不要纠缠不经牵挂不要烦恼,而自己的相片早已经和另一个男人一同贴上了一个红本本上。木于是一路上木木一直为她留自己的胸膛和那张宽大的床,而木想要的一切,她都给不了,好不到对某些人和事的放弃,给不了他任何承诺任何希望。

其实两个人,只要在一起的时候开开心心地就够了,不要去管以后怎么样。筱筱说过这句话之后,木木便不再对她提及自己对幸福的任何理解了,只在他眼里格外明亮的光芒,渐次黯淡,不再闪亮。

木木说,另人的爱情是两个人的相濡以沫,他的爱情却是一个人的地老天荒。像天际里的那轮月亮,千万年过去,老从未放弃过自己的等待和信仰。这句话筱筱没有听到,谁也没有听到。

木木说我妈想见你,中秋,晚上一直个饭吧。

筱筱哦了一声,掀开手机,听到女儿果果的声音,果果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过节了,妈妈要陪果果看月亮!

筱筱哦了一声,说木木对不起,背对着他的脸。

木木没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沉默。筱筱突然觉得有点心酸,她想她终是愧对这个男人的,但她却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法来给他安慰给他快乐,除了在他身上留下更深的抓痕。这段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她有家,有丈夫,尽管他们的感情如履薄冰;她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会唱好听的歌,会跳好看的舞,会背许多唐诗和儿歌,还会缠着妈妈讲故事;她还有一个身体欠佳思想顽固保守的母亲,曾以死相逼要她死守那段看似华丽却名存实亡的婚姻。而他,孑然一人,随时可以为了她赴汤蹈火,而他可以做的,却只是沉默,沉默而已——他没有足够的金钱的地位没有远大的前程他给不了她要的生活,他不是她女儿的父亲,他更不是她最初爱上的那个男人,即使她的初爱早已泯灭成灰,即使他捧她若明月星辰,他清楚地知道入眠怕爱情从一开始在时间上就错了位,他只能,为她穿上白色的裙,送她出门,他说她看起来像一尘不染的仙,月上的嫦娥也不过这样。她笑,有点苦涩,有点无奈。

果果依然顽皮可爱,用尽所有的方式表达对母亲的想念,还在全家人面前背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句子,筱筱笑着,心里却冰凉,从月上柳梢到月悬中天再西坠,她都没有看到果果爸爸的影子,说是陪领导吃饭,筱筱问他们单位哪位领导没有父母妻儿,电话便断了。

初秋的夜,微凉,孩子睡了,带着满足的微笑。

初秋的风,微凉,筱筱哭了,望着仍旧不够圆满的月亮。

木木说如果你睡不着,就看着天上的月亮,因为我会睡不着,我会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或许只有月亮,才是我们唯一共同拥有的东西了。

筱筱想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相扔相依着安然地睡去,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无比哀伤地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早就不属于某一个人的了,那么她看到的,只是别人的月亮,木木看到的,也只是别人的月亮。没有谁,可以成为月亮,也没有谁,会是谁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