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鞋8个孔。我的鞋6个孔。
你的脚踩到我的脚上,像核潜艇撞上了小鱼雷。
电梯从八楼直到一楼。大厅里有秃头,艳女郎,戴眼镜的小青年,穿皮鞋的老爷们。看起来一律人模狗样。
冬天很冷,我穿得不多,衬衣的第一个扣子没系,敞着领子就往脖子里灌风。
你建议我把那扣子扣上。我坚决不,巧了,那天我刚好穿了一双老头子们练太极时穿的平底儿白球鞋,我要是再把衬衣弄的严丝合缝,一丝不苟的,那不成了一个典型的拘谨乡巴佬进城了么。
你笑得像个贼。
我手里捧着一株绿色小植物,白瓷的酸奶瓶子稍微有些泛灰,像是用粗糙的白芝麻糊堆砌而成。想起这些我心存感激,如果我把它摆在电脑旁边,它就会用卑微的小身体为我阻挡辐射。
对不起,我又走了神。我忘了你说了些什么,或许你什么都没说。我的记忆在那一刻出了差错。
你不习惯左驾,差点拐弯冲上逆行道。
我们哈哈大笑。我像个二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把左腿翘到右腿上,不舒服,又把右腿翘到左腿上。
车驶向最繁华的街道,左拐,又右拐。冬天的路上人很少,只剩零星的几棵植物死气沉沉地立在路边。
此刻我伤心欲绝。你一定会细声细气地说我伤心个屁啊,哪来的这么多糜烂的坏情绪。我想起你像007一样穿着彪悍的黑衣服,挎着湖蓝色的筐子溜达在超市里。你说如果有设备,你就能做出美味的奶昔。
你是一位多好的小先生。你真诚,纯良,善解人意。你不像任何一个藏污纳垢道貌岸然的狗杂种一样撇着伪善的嘴角喋喋不休。
有一天,在嘈杂的人群里,我跟踪了一个消瘦的摄影师。他戴一顶酷毙了的礼帽,灰色的大衣又肥又大,不安地罩在他的身上晃晃荡荡。他的肩上挎着漂流木的布包,有很多口袋。
我在人们的推搡和喧哗中傻子一样目瞪口呆,他那么像你。我想起很久前看过的一篇文章。是的,这就是百分之八十的你,我遇到了百分之八十的你。我跟着他穿过人群,穿过街道,我像一只丢了遥控器的电池车一样,我鬼使神差。就在我举起相机,刚要按下快门的时候,他跳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多年前你第一次离我而去。我站在民族大学门外的天桥上回头看你,雨夹雪之后的天桥污秽不堪,我的裤脚上沾满泥水。你在路边东张西望,我离你很远,看不清你的表情。那是年轻的犯了错的你,在浑浊的冬日天空下,衣衫单薄,身影料峭。
你走之后我的精神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我整夜失眠,眼睛通红,我对身边一切存在的东西丧失了起码的兴趣。任何微小的噪音都能把我激怒。你有一个大胸的爱人,头发又黑又长,像马屁股上长出的毛一样浓密,但那个年纪说起爱人,总是有点夸大其辞。你喜欢的姑娘像个妩媚的埃及舞娘,只要勾勾手指头你就一步三蹦地跑了。
显然,我没那本事。
那时的我,还年轻着呐。我穿着带毛儿的大棉袄,还戴了一顶土鳖式的的白帽子,站在你面前,我连头都不好意思抬。我没有姑娘们不怀好意的尖俏嘴角,也没有姑娘们传情的眼睛,如果我学着姑娘们的样子对你勾勾手指,你只会认为我的手指头抽筋了。
那是我们第一见面,在我二十一岁的冬天。我站在候机大厅等你,紧张,羞怯,烦躁不安。你乘坐的飞机晚点了2个多小时,我一直站着等。你终于远远出现,你眯着眼睛左顾右盼,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你的头发看起来又长又油,可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爱慕。整个大厅的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全部变得模糊起来,他们统统成了你身后的背景布,只有你越来越清晰。我高兴地差点流泪。整个世界突然静得只剩下你和我。那时的你是那么美,就像刚摘下翅膀来到人间的小神仙。你有一颗水晶葡萄一样纯洁善良的心,因为你竟然没有嫌弃我这个丑陋的胖子。
我的记忆在这个地方似乎又出现了差错。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记忆就会短路。我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是不是像安徒生童话里写的那样从此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事实上当然不是,你把我骗了。多年后的今天又有了一个新鲜词儿,叫做“劈腿”。你深爱的大胸姑娘知道我的存在之后,神奇般地癫痫病发作了。这一切就像故事会第一页里假装幽默的笑话一样,你屁滚尿流地回到了她身边。
你走之后我就中了你留下的毒,我时常想起你在北京的那段时光,我在你曾经走过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我像歌里唱的那样,走你走过的楼梯,坐你坐过的地铁,我像个发了酵的面人一样,发疯地温习着你遗留在空气中的气味。当然,除了狗撒在树根上的尿骚味,我什么也没闻到。狗尿味的空气里,没有了你。
年轻的我,比谁都勇敢。我坐了整整一夜火车去找你。我把刘海梳得光溜溜,像武侠片里王重阳的得意弟子。站在刺骨的海风里,你笑眯眯地用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脸。我干燥的脸颊像我的心一样,它灰溜溜地起了一层皮。我低着头不吭声,好像我倒成了那个犯了错的人。
那个早晨,我坐在你旁边,心事重重地把八宝粥里的一颗枣捣得皮开肉绽。你又对我笑,你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动人,我差点在你的笑容里把你当成了我那和蔼可亲的爹。
我从包里掏出一打照片给你看,唯一的一张合影上,我脸色泛红,像个营养过胜的胖子。你哈哈地笑着说,真二。我不知道你是在说我,还是你自己。
我被你的笑纹融化了,我忘记了你犯的错。
那时的我,不愿意承认,这次的旅程是个错误。如果我不再出现,你就会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很快淡忘掉对我零星的愧疚。我会像成千上万个与你擦肩而过的陌路人那样,与你渐行渐远,直到再也不被你想起。
但是我不,我要让你牢记我,无论你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我都要让你记住。
那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你摘下手上的鹿皮手套给我,我还给你一只,我们一人一只,才公平。我们戴了手套的手握在一起,你拉着我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我的心里茫茫然的,有委屈,也有对你不忍说出口的责备。我在风中偷望你的脸,你的眉毛很粗,像五岁时的野原新之助,你的鼻头很大,像马戏团里兢兢业业的小丑,你的眼睛很亮,像童年的名侦探柯南,你的眼角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