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儿,你看,这是你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孙子孙女都快赶上当年我那么大了。”
看着照片上娟秀清丽的奶奶和英俊帅气的爷爷,很难想象在那个散发着“革命”气息的时代,也有爷爷奶奶这般“惊心动魄”的爱情。
奶奶家原是江浙一带下湖南的资本家,在湖南积累资本的鼎盛时期正是奶奶的少女时代。“那时候哇,我家开银行、布行、船行……这半条湘江的船都是我家的哩。”奶奶眯着眼睛,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盛况。“我在读书的时候,还是坐小汽车去上学的呢,那个年代坐小汽车上学,不知道别人有多羡慕。”“家境好,奶奶你又才貌皆备,怎么又看上了我爷爷呢?”“原本也没看上的,后来啊……”
后来,建国了,土地革命了,镇压反革命了;再后来1956年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完成,奶奶的追求者就基本消失殆尽。“那时候我的身份多尴尬,资本家的女儿。别说追求者,我连团都入不了,家里还越来越穷,谁愿意担我们家这个乱摊子?谁又愿意拿自己前程去赌?也只有你爷爷……”
爷爷当时不过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品的工农阶级青年,因为长得秀气还常常被选入秧歌队表演。就是这样的爷爷,在反右倾斗争正是高潮的时候选择和奶奶在一起,无视阶级隔阂,不顾自己将来的前程,亦是坚定地挡在奶奶将要面对的危难之前。“……这些个阶级什么的,我都没想。坐在常德飞长沙的飞机上,就提两个大西瓜,我就想啊,第一次去你奶奶家的大宅子见你太太、太爷,这两个西瓜够不够啊……”爷爷笑眯眯地回忆,仿佛那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见家人。“直到见到了你奶奶家的大宅子,我才觉得原来我真是和一个资本家的小姐在一起,以后我要承担的可不就只是两个大西瓜了。”
我一直以为,他俩的爱情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直到奶奶带我走到定王台,指着那两头大石狮子告诉我,这里曾是她家大宅子的入口,而这里曾有一条小路通向天心阁,那条小路曾是爷爷奶奶逃难的密道。
文革之后,奶奶爷爷就结婚了。“文斗”期间,对于长沙资本家的批斗教育是难免的,而奶奶家作为长沙第一大资本家,批斗教育自然是首当其冲——尽管经历种种革命与自然灾难,奶奶家的资产甚至不及普通工农阶级。当“文斗”转为“武斗”之后,奶奶因为“思想觉悟不高”,不愿与家人断绝关系,便成了“武斗”的首要阶级斗争目标;而爷爷因为不愿为了自己的安全与奶奶断绝关系,也成了“阶级斗争需要铲除的目标”。“那天还没到家就觉得不对劲,外面都是红卫兵!你爷爷赶快带我从这条小路走,一直逃上船,打算从湘江走……突然就开始了枪战,是“工联”派与“湘江风雷”派在解放路和五一中路这一带打起来了。那时候我怀了你爸爸,子弹差点就打中了我,你爷爷把我推开,子弹从他帽檐边擦过……要不是你爷爷推得及时,哪来你爸爸,更没有你了。”
“爷爷你不怕吗?你没偷偷想过要和奶奶断绝关系吗?”我悄悄问爷爷。
“你奶奶是我妻子,还怀有你爸爸,况且从见到她家大宅子时我就猜到兴许会有这么一天。那种环境下,我哪能和你们现在的小青年一样随随便便就放弃呐?”爷爷回答得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一般。“你们现在的孩子就是太不愿意负责了,所以当面对经济、利益问题时才那么容易相互放弃,什么没经济基础,没事业基础都是你们自己找的借口。我和你奶奶当年啊,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哪有番茄和土豆会在一起的?可是当番茄变成了番茄酱,土豆变成了炸薯条,不也挺合适吗?”
看着爷爷打开音乐,又走进厨房做饭,时不时刷刷微博,发发动态;奶奶一声不吭在浴室忙着洗衣搞卫生,偶尔还大声抱怨爷爷把家里弄得太吵……岁月将严肃的爷爷染上了年轻时候奶奶温和活波的性格,也将年轻时候爷爷的严肃谨慎传递给奶奶,一切却都是那么和谐。我想,维系爱情的也许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不是与子偕老的承诺,更不是经济事业的稳定;也许,让爱情得以继续的只是一份无惧未来,无惧困难的执着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