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少习《尚书》,事舞阳李生门下。先生给我四字评语:“将相之器。”诸同窗皆羡妒,独我自己不以为然。我为人散漫无远志,适逢乱世,苟活于世便已庆幸,何求荣华富贵?
新朝末年,我因侥幸得了县椽一职,奉命前往河东迎盐。世道不太平,青天白日下竟遭遇盗贼。同行之人皆弃盐逃跑,独我负隅顽抗,举一竹竿痛打盗匪。忽闻官道上马蹄“得得”,便听“嗖嗖”数响,周遭盗贼应声倒地。我松了口气,撑着竹竿坐倒在地,赞了句:“好箭法!”射箭之人笑道:“雕虫小技而已,公子以身护盐,忠义难得啊……”一旁青骢马上之人一直未出声,此时望着我道:“公子身手了得,可愿参军?”他嗓音低醇,一如陈年佳酿。我仰头望去,却只见光影中的一片璀璨,不由自主眯起了双眼。
他不待我回答,便抛给我一块铜牌,转身策马离去。“若有意,可至汗营找我。”他回首,温和一笑:“我叫刘秀。”——仕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当年躬耕农亩的汉室远宗,如今争霸天下的刘姓王孙,竟是这样一个白衣俊秀的男子,阳光下的那个笑容,恍如花开有声……
只为那温和一笑,我一改往日的散漫,投奔汉军至信都。刘秀封我为偏将军,等攻下邯郸后又升为都护将军。军中众人对我颇为忌惮,只因我轻易不动手,动手必尽赤敌军。众人皆服我为勇猛,个中缘由我却不便明说。直到攻打青犊于射犬时,大战至日中,敌军坚守不退,我在城头站了一上午,刘秀差人传召说:“吏士皆饥,可暂且进餐。”我性嗜睡,生平最痛恨他人扰我午睡,一时怒火勃发,气贯长虹,独自挂箭入敌,所向披靡,敌军大败。诸将皆服我勇,我一言不发,独自进帐,闷头大睡三日。
经此一役,我名声大噪,但因貌美如女子,竟得了个“玉面将军”的诨号。再上战场,我依旧懒得动手,但常有敌军看着我的脸呆立当场,我深感无奈,只得顺手取其性命。当世男风甚行,军中亦不乏觊觎我美貌者,我懒得应付,却也懒得出手教训,倒引得其人更加趋之若鹜。刘秀对此深感无奈,说:“贾卿如此懒散,亦糊涂得不知保护自己。”说,“便给你娶位贤妻吧,也好绝了他人的念想。”我望着他温和宠溺一如父兄般的笑脸,不自觉低声喃喃:“娶妻当得阴丽华。”他当即变了脸色,狠狠道:“你想都别想!”我所想的却是他当年豪情万丈地说出这句话时,究竟是少年意气,还是真心仰慕?至于阴丽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我却是半分想不起了。
自我与他相识以来,首次不欢而散。作为一个君主,他近乎无理地纵容我的放肆。可惜我并不领情,第二日便请命出征。第一次单独领兵,在他愤怒而隐忍,无奈而担忧的目光中北至真定,大战五校。那一役又一次震骇三军,我领兵三千破敌十万,身中十二箭而返。途中还捡了名已有身孕的女子。只对这一点,甚感欣慰。毕竟顺了他的意,还连生孩子的麻烦都省了。待回营拔出箭后,我连夜赶往蓟州,追上他时,天已大亮,他闻讯亲自出营迎接,我只来得及勒马朝他一笑,便眼前一黑,跌落下马……
醒来时身下一片轻软,帐外闹哄哄的,估计是在大飨士卒。帐内却只刘秀一人坐于我塌旁。他伸手摸着我的发旋,柔声道:“君文,你此生最想要什么?”我倒是有想要的,却说不出口,最后鼓了鼓嘴道:“刘秀,我娶妻了。”他缓缓摸着我发旋的手忽然一顿,许久,缓声道:“那好,他日你妻若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那若又男又女,或非男非女呢?我撇了撇嘴,被转身闷头入睡,恍惚中似听见一声叹息,悠远而无奈。
刘秀称帝后,我官拜执金吾,封冠军侯。那时我的女儿晚晚已经两岁了,可惜她从不叫我爹爹,因为她和她母亲一年中连我一面都难以见到。那时我的威名便如我的美名一般令天下人震惊。一将功成,万骨皆枯。我用自己的命替他血染江山,成就这大汉太平盛世。我记得自己从前在南阳时,一天至少是要睡六个时辰的,可渡河攻打朱鲔于洛阳后,我又转击白虎公陈桥,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终于将他们全数破降。庆功宴上,我堂而皇之地躺在当今天子的怀里呼呼大睡,百官也只会奉承一声:“君臣和睦,皇恩浩荡。”
的确,他待我恩宠纵容得令人发指,可一面依旧毫不客气地纳美人入宫。即便已坐拥天下第一美人阴丽华,也学不会满足。对此我毫无办法,只从他对我温柔一笑开始,早已注定万劫不复,无路可退。只是不甘,愤恨时时如万蚁噬心,令我疼痛难忍。爱到极限便如双刃,未及伤人三分,早已自毁七分。
建武二年,他又赐我穰、朝阳二县。那时更始帝郾王尹尊及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尚多,他召诸将议兵事,一直不说话,皱眉沉吟良久,才用檄叩地说:“郾王势力最强,谁愿击之?”无人应答。我扬眉出列,率然对曰:“臣请击郾。”他脸色煞白,断然拒绝:“朕不准!”匆匆解散诸将,他一向温和的脸上一片狰狞:“你休想拿自己的命当儿戏!”我有些好笑:“臣不是在耍脾气,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而已。”他近乎委屈的,孩子气地道:“可是你若去攻打郾王,朕必定食不安寝,想到你有什么事,朕余生生不如死,再无快活可言,这又算哪门子的分忧呢?”我此生一直后悔,在那情那景之下,在他说出那一番话的那一刻,我没有扑上去吻住他。什么君臣之礼,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人伦,什么天下,通通抵不过一个他!那一刻,如果我能更勇敢些,或许此后不会是如斯光景。所以余生,一直一直,非常后悔。
我终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私下里率了兵去攻打郾王,他急急派遣骑都尉阴识、骁骑将军刘植南度五社津助我击郾。听说他们走前都是立了军令状的,若我死,全军陪葬。可惜,我依旧重伤而返。此后平定召陵、新息,升为左将军,每次出征,他都陪在我身边。皇帝御驾亲征,战胜的功劳自然都归他,以致我此后竟然再没有军功可夸耀,所以到死都是个左将军。
他对我的恩宠却是无人能及的。到建武十三年,我受封胶东侯,享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梃、观阳,六县的租税。可是随着年华的渐渐逝去,我内心的怖惧却越来越深重。自古美人如英雄,人间不得见白头。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玉面将军”。而近日宫中却又进了一位新美人,其姿容之绝世,犹胜当年的阴丽华。思虑良久,我索性放手一搏,在最后一次出征时,秘密掳走了当今皇帝。
在陌生的山洞里醒来时,他神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