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白皑皑的一片,地面上全是碎琼乱玉,一位白衣公子正握着剑,走在风雪中,左手冻得通红,但右手很红润。他刚抬起一只脚,雪上浅浅的脚印就被新的雪掩没。他丝毫不顾这肆虐的漫天风雪,一步一步向江边走去。
这少年公子名顾颖,年不过二十,是江南剑术大家凌易寒先生最出色的弟子。自三岁得凌先生相中,收入门下,十几年苦练剑术,未踏入江湖一步。一年前绝世剑法得以大成,遂奉师命下山与剑术名家教量,竟无一敌手,数十高手撒剑认输,于是名动江南。凌先生于是命他去寻天下第一剑客扬雪决斗。
剑圣扬雪隐居江湖二十年,天下人只知他放浪于长江莫愁矶上,而少有人见其真颜,这顾颖也真坚忍,赶了数千里路,从杭州寻到了这长江边上。
来到江边,只见天地皆白,一片银装素裹,万物苍茫,长江以摧折一切的气势,夹杂着团团残雪,滚滚向前,江上雾气连天,莫愁矶隐隐现于其中。只是这滔滔江水,该如何渡过,顾颖不禁一筹莫展。
这时,江面上隐隐传来渔歌声。顾颖心想,在这风雪中还有兴致在江上打渔的人,不是狂夫,就是高士。虽然风雪铺天盖地,但顾颖还是清晰的听见了他的每一句歌词: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顾颖十几年来沉迷于剑术,对这渔歌自然不是很在意。声音歇时,顾颖运起真气稳稳喊道:“船家,叨扰,能否载在下一程?”船家显然是听见了他的喊声,不一时,便把船转向岸边。那船行势十分迅猛,如离弦之箭一般射来。顾颖惊叹之间,看清船上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大汉,满脸浓密的胡须,也不披戴蓑衣斗笠,坐在船头垂钓。旁边是一个烧的火红的小泥炉,上面温着一大壶酒,摆着两个酒杯。奇怪的是,船上居然一点雪都没有。来不及多想,船已经到了眼前。
渔家没有放下手中的钓竿,也没有抬头,只是问道:“在如此风雪之中,少侠欲往何处?”声音平淡安宁。顾颖忙拱手道:“在下有要事要去莫愁矶,此时江上无船,还望先生帮忙。”渔家哈哈一笑,饮下一杯酒道:“少侠英姿非凡,又何必执着于往来,不若在江上陪老夫垂钓饮酒,潇洒放纵,如何?”顾颖连忙道:“晚辈还有正事要办,若能再见前辈,必同前辈游迹于江上,晚辈定不负约。”渔家又饮下一杯酒,面色微红,道:“你如此执着,也罢,老夫就载你一程。”顾颖连连称谢。
及上船,船极快,但莫愁矶却反而远去。顾颖倒也沉得住气,见渔家又饮下一杯酒,问道:“今日如此严寒,为何前辈还到江上垂钓呢?”渔家微微捋了捋胡须,道:“对老夫而言,风雪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只要尽兴就好。”顾颖又问:“听说莫愁矶上住着一位绝世大侠,不知老人家听说过没有?”渔家嘿嘿一笑,道:“当然,你说的是扬雪吧,这人我知道一些。”“听说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武林人士都以打败他为荣呢。”“那你也是去找他较量的吗?”“是。晚辈于一年前学成下山,无败于江南。待我击败扬雪,我就是天下第一高手!”这个年轻人因为极度的兴奋,脸上泛着红光。渔家还是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问道:“成了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好的呢?”“当然好啊,那可是无上的荣耀,天下敬仰,无数武林人梦寐以求的事!”渔家哈哈大笑:“那扬雪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可我觉得他是天下最没用的人了,妻子惨死,儿子被夺,自己还被人天南地北的追杀,我要是他,还不如死了呢。”顾颖一惊:“怎么会这样,他可是天下第一高手,还有什么他做不了的事吗,怎会如此凄惨?”渔家哈哈大笑:“人世无常,又有谁能控制一切。”顾颖道:“那扬雪现在怎样?”“前些日子见到他,他正烂醉如泥呢,连剑都拿不起,怎能再跟人打架。”顾颖一阵眩晕,颓坐在船舷上,目光空洞。
良久,顾颖道:“要是这样的话,我该去哪呢?”渔家道:“难道除了找扬雪比武,你就没事可干吗?”“是的,从我拜入师门开始,我师父就告诉我,我一定要打败扬雪,成为天下第一。这十几年来,我为了打败扬雪,日夜苦练剑法,如今马上就大功告成了,扬雪居然连剑都拿不了了!”渔家此时已经微微有些醉了,道:“天下纷纷,皆是庸人自扰,不如学老夫醉钓于江湖,倒还落的个逍遥快活。”说罢,再饮下一杯,倒在船板上,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船板上的顾颖突然站起,抖落掉身上的雪。渔家已经被厚厚的雪覆盖了。顾颖把渔家从雪里挖出来,对他说:“前辈,晚辈想通了,愿意追随前辈,浪迹于江湖,希望前辈提引。”说罢,将手中的剑扔进江水中。渔家酒未醒,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钓竿交到顾颖的手里,然后继续昏睡。
顾颖一提钓竿,钓丝下什么也没有,一阵惊讶。红炉已经被风雪打灭了,顾颖提起酒壶,只有满满的一壶雪。
但渔家确实是醉了。
顾颖心道:“前辈真是隐世高人。幸亏此次得遇,否则我还在梦中,不能自拔。”抬头看见船篷上有一首诗,于是吟诵起来。
那诗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那艘小船,伴随着那首渔歌,一齐隐没在长江的漫天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