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曲阳波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怔怔地站着,眼前是腾燃的金光,背后是五彩的晚霞。流光将他映照得浑身通红,手上的长刀也变得水晶般透明。他怔怔地站着,天地间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光的流溢,色的笼罩。
一扬手,那把透明的长刀一声愉悦的轻响,钻进了这厚实酥软的流沙中。他闭目凝神,谛听着荒漠的细语: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故乡柳荫下的诀别,将军圆睁的怒目,寒光闪闪的战刀,猎猎于朔风中的军旗……一阵浸骨的夜风袭来,带起漫漫的黄烟,那细语随着轻纱般的黄烟飘散远去,远去。脚下是无边的荒漠,荒漠上是成千的躯体,年轻的生命随着那奔涌的热血渗入到无边无际的黄沙中,凝结成一片悲壮地暗红。
无边无际的孤寂,无边无际的悲痛,就如同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曲阳波忽地从胸腔中滚出一声哀嚎,却被这漫漫的黄沙吞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孤寂和悲痛!
光焰暗了,苍然的暮色沉重地压着茫茫的荒漠。荒漠的深处,哀怨婉转的羌笛穿透夜色,在刀一样的夜风挟裹下,回响在静寂的沙场上,为死去的,也为活着的,奏响一曲生命的哀音。
曲阳波回头望望如铸的雄关,如钩的冷月,踏着如雪的流沙,向着那管羌笛踉跄而去。
灯!
暗夜之中,一灯如豆,明明灭灭,恰如远天失落的一颗星星。曲阳波揉揉被风沙吹肿的泪眼,扑倒在地。

(2)曲阳波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这是一间小屋,小得只容得下这张简单的床,但却干净整洁,虽然在云舒云卷,风沙弥漫的沙海中,也是一尘不染。
临床的墙上挂着一把打造得十分古拙的残刀,宽约四指,长约两尺,在暗红的刀身上,铭铸着“风雷”两个字,仿佛看去,就像两团缠绕的花纹。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着,陪在它旁边的是一管羌笛。
“这就是夜吹羌笛之人的家么?”曲阳波心念一动,正欲下床,却听见门外有人说:“坐着别动,别撕裂了你胸口的刀伤。”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却十分嘶哑,如同敲响的破锣。
片刻,一个身材瘦弱的人推门而入。曲阳波方看清她的模样:一袭黑色的衣衫,满头灰白的散发,脸上被一块黑布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惟独那双眼睛,明亮得如荒漠深处的两泓清泉,然而让人感受到那清泉中分明涌动着无限的哀怨,流淌着无尽的凄凉!
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道:“这是狼肉,趁热吃了可补补你的身子。”四溢的清香弥散在小屋中,一下子激起曲阳波的食欲。他接过,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个精光,渗出一头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狼肉的味道竟是如此的鲜美!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曲阳波打了个嗝,真诚地道。
“什么前辈不前辈,你叫我丑婆婆好啦。”丑婆婆边说边用一方手帕,替曲阳波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曲阳波一抬头,与丑婆婆目光相接,他看到那清泉般的眼中跳动着爱的火苗——那是梦中慈母的眼神啊!然而瞬间,那火苗熄灭了,留下的依旧是哀怨和凄凉。
丑婆婆看着出神的曲阳波,问,“你是阳关的守卒吗?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曲阳波点点头,道:“我们追击羌人来到沙漠,却中了羌人的埋伏,将军死了,兵卒死了。我不知死了多久,但又活过来了。我听到婆婆的笛声,便寻了过来。”顿了顿,他幽幽地说:“我是江南人,和老父相依为命。就在我娶亲的那天,花轿还没有来,却来了一伙官府的差人,把我抓来戍边……我想逃回家去,婆婆,你帮帮我,行吗?”
丑婆婆道:“你在我这里养好了伤,婆婆教你武功,谁也不敢抓你了。”
曲阳波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学武功,因为我不想杀人。何况将军那么好的武功不也被敌人杀了么?婆婆,我只想回家。”
丑婆婆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将军,哼,他那点道行也算得上武功?你没有武功,过得了阳关么?你没有武功,又如何保护得了你家人得平安呢?即便回到家乡,难道官府不会再把你抓来么?”
曲阳波喃喃地道:“反正我不想学武功。在战场上,就是因为我不想杀人,才被敌人致伤。丑婆婆,你没有看到,刀来枪去,刚才还是鲜活的人,转眼间就死了……死了那么多!”
丑婆婆懊恼地道:“你少罗罗嗦嗦。你不学武,我就一刀杀了你!”
曲阳波一呆,他没料到丑婆婆翻脸如此之快,也不明白丑婆婆为什么要他学武。他凝视着丑婆婆那双怒毒的眼睛,倔强地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学!”
丑婆婆暗暗心惊,这个看似怯懦的年轻人竟然这般强硬。她沉默片刻,放软了语气,淡淡地道:“不学就不学吧,我还懒得教你呢。养好了伤,你就给我滚回江南去吧!”
曲阳波高兴地道:“多谢婆婆,我回到江南后,也会来看你的。”
丑婆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温柔地说:“少讨好卖乖,只怕是见到漂亮的新娘后,早就把我这个丑婆婆忘到九宵云外了吧!”
曲阳波脸上一红,正色地道:“丑婆婆,我曲阳波虽然不是英雄豪杰,但说过的话却从不食言!”情急之下,翻身而起,撕裂了伤口,痛得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丑婆婆扶起曲阳波,心痛地道:“好啦好啦,你比那些自命英雄豪杰的人要有骨气得多。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行了吧。”
无边的荒漠深处,简陋的小屋中,除了哀怨的羌笛,又多了几许温情的笑语。

(3)滚滚的黄沙中,浑圆的太阳如凝结的血饼,一点一点地从荒漠的边沿坠下。一轮玉盘般的月亮从荒漠的另一头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给无边的沙海罩上一层薄薄的寒霜。阳关,如巨人一般横卧在天地之间,在冷夜中沉沉睡去。
曲阳波回首遥望,丑婆婆孑立于沙丘之上。羌管悠悠,哀怨如河,缓缓地流淌在无边的夜中,渗入冷月的清辉,正是一曲阳关戍卒熟悉的《折杨柳》。
曲阳波和曲唱道:“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笛音忽绝,丑婆婆已飘然远去。
曲阳波痴痴站着,他默默地念叨:“丑婆婆,我走了,谁来陪你呵?”曲阳波时刻想着回家,而今夜就在踏上回家的路时,他却没有欢悦,心情沉重得就如身后的雄关。忽然,他发足狂奔,不敢稍有停留,他担心自己就要改变回家的主意。
月余奔波,曲阳波终于踏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