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欢颜
欢颜
我叫欢颜,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家里有疼爱我的父母,还有一个爱我至极的弟弟。我的家,坐落于杜城,边临苏河岸,河水潺潺,笑语燕燕。我爱我的家,我爱我的故乡。
正是因为我的家完美到无懈可击,所以,我才不愿意离开,我那么渴望天长地久,可是,我不能了,不能了……
母亲说,有我的日子,她才有笑颜。在我降临的那天,无雪的苏城落了一场零碎白花瓣,父母望着襁褓中丑陋的我,许下了一世承诺:即生她,便许她,一世欢颜。
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那是母亲美丽容貌的延续。美玉终有暇,我的脸部因有一块儿红色的胎记而被人铭记,那抹红色太耀眼,它犹如一滴喷涌的红色墨汁,渲染着洁白纸张,可以说:美丽的诡异,亦可以被认为:丑陋的刺目。
怪症
如若我人如其名,我想,母亲便不会背着我日日落泪。外城人都喜欢苏城的气候,太宜人。可对于我来说,任何一种气候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自出生时,我的体温就低于常人,内热,外冷。我的身体柔弱无骨,遇热溃烂,遇冷僵硬。
十八岁之前,我未踏出家门半步,所幸,母柔,父慈,弟暖。我就如一只精致的瓷娃娃,备受呵护。我自知身体羸弱,不能伴双亲长久,自幼便央求双亲为我多添姊妹,可父母有了弟弟后便不肯再要,他们常说:颜儿,你是我们的宝。每听此话,我的泪便如决堤般不可抑制。我想,我的弟弟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吧,他看到父母如此宠溺我,并不妒忌。弟弟小我四岁,却像哥哥一样对我呵护备至,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十分汗颜。
母亲年轻时容貌娇美,心灵手巧,苏绣了得,她把她所会悉数交予我,尽管不知我,人生路,有几何。父亲是私塾上的先生,饱读诗书,为人和善,弟弟秉承父亲的衣钵,文章精致。在我出落成人时,我的怪症一直影响着我的思想,我常认为我病拖累了我的亲人,故,每每言起,必哀哀其调,每每书其,必凄凄其文。
寒冰
我总是沉浸在自卑与忧伤之间,一直害怕自己会瞬间消逝,却忘记了年长父母的安危。母亲忽然病了。高烧不退,持续昏迷。我慌了,我从没有感到如此恐慌过,看着大夫一个个摇着头离开,我崩溃了,抱着娘失声痛哭……爹爹眼神呆滞,久久不语,弟弟更是呜咽。我抚摸着娘亲发烫的双颊,指尖便传来一股灼热的疼痛直袭心口,我不管不顾的躺在娘的身边,就如怕冷的小猫一样,拼命的依偎着仅有的温存。
回梦
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感觉很混乱,灰蒙蒙的颜色,模糊了一切……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极力的眨动眼睛,才发现我处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我感到浑身疼痛且僵硬。
“娘,你看,雪地里有个人……”一声稚嫩的话语响起,让我更加疑惑,抬眼看,那人竟是弟弟儿时摸样。
“呵呵,我儿看错了,那是个冰人。”“娘亲!”我激动的大喊,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焦急的睁大眼睛注视着抚摸弟弟的娘亲。
“这个冰人怎么在雪地里躺着呢?”说话的是爹爹,他一边讲,一边把我从雪地里抱起。顿时一阵暖意袭来,让我一阵恍惚。“喔,原来是雕坏的物件,怪不得被遗弃了呢!”听的出,爹爹的语气里尽是遗憾。
“没关系啊,只是脸部有个裂缝而已,你看,她笑的多甜呢,像个真的一样!”娘亲笑的好温柔,伸手就去抚摸我冰冷的脸。我多想闭上眼,感受娘亲温柔的抚摸。
“啊!”一声惊呼,我惊恐的望着娘亲指尖的殷红落于我的脸庞,刹那间,血液融入我的面部,有种奇异的热度传遍全身,我此时顾不得这份奇异,只是心疼的看着娘亲,默默地说:娘,您还好麽?
“娘,你看她,脾气还挺大的,惹娘生气了麽?她不乖,不要她了吧?!”我看见弟弟,喔,可爱的他撅着小嘴一面看看我,一面看看娘,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儿最喜欢冰雕了,况且这么漂亮的冰雕,自然不能扔了。”我看见娘亲并未生气,反而更加温柔的看着我,软语道:“看这、她长的多可爱,我儿长大后若娶得这般媳妇,便是好命了……”一句话说的一家人都笑弯了眼,唯独我痴痴的瞪着眼,不知所措……
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成了一个毫无生命力的冰人了呢?我不要!我不要!
祸离
“颜儿,颜儿……”
好恍惚……好熟悉……
这是谁在唤我?好烫好烫……感觉浑身像被火烧了一般。眼皮似有千斤重,我努力的抬起,终是徒劳,我只好静静的听着那似有若无的亲切的呼唤。
好冰好冰……额头忽然被冷水浸泡一般,又莫名的僵硬起来,好不自在,我努力的皱眉,只想让面部不再紧绷。却忽然听到:“姐姐,姐姐……”
是弟弟。我亢奋起来,顾不得周身疼痛,再次试图抬起眼皮。
“爹,娘。快来啊,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爹?娘?好混乱……
“颜儿!”“颜儿!”
我听见了,是的,我听见了,是爹爹,是阿娘。他们在唤我,我不要再睡了,我要看到他们。我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终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睁开眸,天地如此明晰。
顿悟
此时,我立于轩窗前,极目远眺,忆起昨年的那场病祸,似忧还喜。我低于常人的体温救了母亲,而家人的执意换回了我早已离了身的魂,据说,为我和母亲瞧过病的大夫,自那次后,不再行医,他言讲:明来源者,知是你命太奇异,而非我医术不精。
不管如何,我且苟活着,我一扫往日的阴霾,明媚的活着。
且不管命有多长,我只想让父母和弟弟因为我的存在而快乐,我不想再让他们忧伤。
大夫说我活不过十八岁,十九岁的我,活着便是赚了,待到我离去,便再难看见我挚爱的人,我何苦把有限的生命献给悲伤呢?
所以,我要快乐,我要家人快乐。
我绣起精致的花儿,我涂起淡雅的妆,浅笑盈盈。
我面颊上的那抹红,仍是妖艳,母亲苦苦思索,终于得以良计,她将那朵红绘成梅状,自此,城中多一丽人,名曰:欢颜。
若君得空,可亲临杜城,要知,杜城有奇女,名曰:欢颜。
若寻她不见,便可听他人言:某年的冬天,未曾下过雪的苏城落了白花瓣,淡墨河岸,有一女子,殉于梅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