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父讲,他八岁那年春末,我爷要从台湾回来。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村里迅速传开。父自然十分高兴。从小一直由老祖母抚养长大的父,虽对生父缺乏真切感受,但也已从老祖母那里了解了其父一二,故这份渴望团聚的心便较普通人家孩子强烈。
那时,抗日战争刚刚结束,三大战役还没打响,国共两党正在谈判。虽彼此摩擦不断,但大陆与台湾间尚可自由往来。我爷先从台湾乘船,渡台湾海峡,抵广州,又从广州乘火车,直奔郑州,后改乘马车,翻山越岭,历经半月风餐露宿,辗转来到家中。
听父亲讲,我爷一进家门,他母亲就抱住他大哭起来,哭得完全不能自已。我父亲则双手紧紧地揪着系门铃的那根红绳,双眼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他不知不觉中,将那根红绳“嘣”的一下拽断了,这才引起自顾自哭的老祖母与父亲的注意。他们顿时笑起来……
没几天工夫,他们父子间就相熟了。爷除给父亲带来许多玩具外,还带来外面许多新鲜事。至此,父亲才得知,这么多年来,其父在外已加入一支商队,并终年东奔西走。他必须听从头儿安排,跟随他们到世界各地销售中国丝绸与纺织品。过几日,他又将再次离开生他养他的祖国。
战争使得父亲早熟起来。他听爷讲到这里,虽不能全懂得其意,但也隐约觉得,其父在干着一件了不起的事。爷告诉他,我们中国人之所以被别国人看不起,被人家称为“支那人”,就是因为我们太贫穷、太落后了。当然,我们被称为“支那人”(无能的、下贱的人),还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中国人都是一群善于窝里斗,却没有胆量去与别国进行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的终生龟缩在黄土高原上的土老包。爷他们正是不服这口气,想证明一下中国人同样能将自己的贸易做到世界各地,才纷纷结队组团,背井离乡,想方设法去挣外国人的钱的。
父亲虽然由衷地敬佩其父,很为他自豪。但也隐约对其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怨怒。父亲曾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如何饿死,小日本人如何将中国蹂躏得百孔千疮。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只有硝烟弥漫、战火纷飞、遍地尸骸、鬼哭狼嚎的萧杀景象。如今小日本被赶跑了,逃难国外的华人大都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全家团圆的幸福生活中呢!而自己父亲却要远涉重洋,去异地谋生。这对于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不易接受的现实啊!失去母亲,又从不曾享受到父爱,父亲怎能不渴望爷日日夜夜守在自己身边!夜里睡觉时,他还想拿根线将其父亲拴在腰间呢!
爷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苦笑着摇摇头,温和地安慰他:
“你现在还小,不能理解一个贫穷与落后的国家,别国人会怎样地歧视你!你自然也就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不呆在家乡,却要远走他乡。说白了,我就是要改变别国人对我们的看法。他们说我们只喜欢过一种生活,那就是:‘一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说我们离不得家,吃不得苦,易于满足,不思进取……这样的人只配叫做‘支那人’。这……这完全是对我们的污蔑!”
爷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不平与恼怒。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双手托着父仰视他的脸,亲切地拍了拍父的肩,温和地说:
“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我就来接你,我一定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中国人不是‘支那人’,我们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敢闯敢干的炎黄子孙!”
果然没几天,爷就要启程了,因为那边已有人备了马车来接,而且催促得甚是急切。
临别那天,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麻雀与布谷鸟在院外枝头欢快地歌唱。爷对祖国的一草一木都满怀深情。他收拾了行李,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热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激动地抱起自己儿子,拼命在孩子脸颊与脖颈上吻个不停,直吻得儿子哇哇大哭,他老娘也在一旁呜呜咽咽抽泣。
声音惊动了院外等得早不耐烦的车夫,车夫跑来催促起来,爷爷放下自己孩子,紧咬了牙关,双手提了行李袋,急匆匆地踏向马车。
他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哭声响彻全村每个角落。老祖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任他怎样挣扎扑腾,都不让跳下来向马车扑去。
爷在马车上坐定后,泪水簌簌地落在车前油光黑亮的木柄上,叭嗒作响。他向车夫痛苦地点点头。车夫便举起马鞭,朝棕色母马屁股轻轻一打,爷的心也似乎跟着飞走了。用父的话说,其父心中还装着更多更大的东西。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父始终没对我说。直到父去世后,我在整理父的遗物时,才从爷寄给父的一封信中,找到答案。此时,距爷去世已三十多年。
爷在车上挥手,像在告别天空的朝霞。爷多次从车上站起,向四周的山山水水眷望。车夫怕他站不稳摔下来,只得不住地吆喝马儿,不住地走走停停。
爷注目时,阴沉着脸,额际皱纹很深很深。每次注目,都长长久久,满怀深情。他似要将家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尽收眼里,装进脑里,全部带走。这样一来,他的一举一动,便有了别一番滋味。
奶孙俩一直紧随车后,顾不得车轮碾起黄尘,荡人的眼憋人的呼吸,拉了手碎步疾走。耳畔听得车轱辘吱扭吱扭唱着依依不舍的别离之歌。
行到村西黄土坡,爷让车停一下。车顿住了,爷安祥地望着一坡坡寸草不生的黄土,耳畔响起世代传唱的《哥哥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
爷想起这曲子,忆起其父当年每每走到此地,总停下脚来,弯了腰,跪下去,磕三个响头,再双手掬一把黄土,抖擞着装进自己口袋。
那时,爷的年纪仿佛今天父的年纪。他还不甚体会其父此举的意味。其父手捧了那把像金子一样闪光的黄土,双膝跪地,神情庄严肃穆。其父抽动鼻孔,嗅个不住,浑身也抖个不停。这副画面,深深地打锲进爷的脑里,随爷长大。今天,这画面又从爷脑里展卷开来,成一特写镜头。
突然,爷伸展了双臂,从马车上往下跳,像雄鹰张着双翼向黄土坡飞。他跑得那么快,又那么轻盈,听不到一丝响声。
到了黄土坡,他双膝一弯,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在朝阳的照射下,他那弯曲的背就像一张满拉的弓,准备随时发射离弦之箭。
父与老祖母紧随上来。爷朝黄天与厚土连磕三个响头。叩头声在旷野里“嘣嘣”响。爷从怀里拽出一把狗尾草。一把又干又脆,窝成一团的狗尾草。黄天下,他像双手捧着一